在此之前,黄乐荣尚且能靠着一声声温柔的“荣荣”、一次次细碎的偏爱,在心底偷偷攒下一点微弱的侥幸,骗自己或许他也是特别的,或许这份陪伴也有半分真心。
可当这两个字从陈炳林薄凉的唇齿间砸落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温热、鲜活、悄悄心动的东西,被人硬生生连根抽离、彻底碾碎。
钝痛席卷四肢百骸,密密麻麻,无处可逃。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沉缓绵长的酸涩空洞,沉沉坠在心脏最深处,疼得他四肢发软,几乎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子,想要护住这片满目疮痍的荒芜。
客厅的灯光早已熄灭,二楼书房的方向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响、半点动静。
那扇紧闭的门板,隔绝了所有温度,也藏着陈炳林所有不愿外露的情绪,只剩黄乐荣一人,被困在难堪又卑微的清醒里,独自消化这场盛大的落空。
他抬手,胡乱擦干净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擦过皮肤,一片冰凉干涩,只剩哭过之后紧绷的刺痛。起身缓步走进空旷的厨房,深夜的别墅清冷无声,瓷砖泛着冰凉的寒意。
他拿起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刺骨的冷水,后背轻轻抵着微凉的料理台,垂着眼,一口一口缓慢吞咽。
冰凉的水流划过干涩发烫的喉咙,一寸寸冲刷着胸腔翻涌的苦涩、委屈与酸涩。他想把心口堵着的万千情绪尽数冲散,可越喝越凉,喉咙的苦涩未消,心底的寒凉反而愈发深重,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色渐深,时针悄悄滑过十点。
黄乐荣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躺卧床铺,单薄的脊背紧紧对着房门的方向,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房间关着灯,陷入沉沉夜色,黑暗包裹着他所有的脆弱与狼狈。
他明明清清楚楚地知道,傍晚的话字字诛心、句句决绝,冷漠至此的陈炳林,绝不会再心软、不会再靠近,更不会有一句迟来的道歉。
可心底那点卑微又执拗的期待,依旧不肯熄灭。
他不想看那扇门,怕等来空空荡荡的失望;可指尖、心底、所有的感官,又都在无声等待,等待一场根本不可能降临的温柔,等待一句遥遥无期、本就不配拥有的对不起。
不知在辗转难眠的僵持里熬了多久,静谧的深夜,终于传来门把手轻微转动的细碎声响。
“咔哒”一声,极轻极缓,打破了满室死寂。
黄乐荣瞬间屏住了所有呼吸,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假装沉睡,不敢回头,不敢动弹。
一道轻缓的脚步声踏进门内,落地无声,温柔得小心翼翼,全然没有傍晚的冷硬暴戾。
床沿微微下陷,带着一身清浅的沐浴过后的暖意,是陈炳林坐了过来。
沉寂几秒,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黑暗里缓缓响起,褪去了傍晚所有的冰冷、残忍与不耐,只剩疲惫的低沉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
“起来。”
黄乐荣身形未动,依旧背对着他,固执地僵持着心底的委屈。
“把牛奶喝了。”
温柔的语调裹挟着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软得让人鼻尖发酸。
黄乐荣这才缓缓转过身子。
昏暗的夜色里,床头一盏小暖灯亮着微弱的光晕,温柔地晕开一室暖意。
陈炳林坐在床沿,褪去了白日的西装革履,一身宽松干净的居家睡衣,凌乱的黑发微湿,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眉眼间没了凌厉的锋芒,只剩掩不住的疲惫与颓然。
他修长的指尖,端着一杯氤氲着白汽的热牛奶。
温热的白雾袅袅升起,在暖灯的光影里织成一层薄薄的轻纱,温柔朦胧,堪堪遮住男人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黄乐荣缓缓坐起身,沉默地伸手接过玻璃杯。
滚烫的温度顺着细腻的掌心蔓延开来,一寸寸熨帖着深夜的寒凉,稍稍抚平了心底紧绷的酸涩。他没有低头去喝,只是垂着眼,静静盯着杯中乳白温润的液体,眼底一片茫然破碎。
沉默在房间里缓缓流淌,良久,他才鼓起所有勇气,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与颤抖,卑微又执拗。
“你下午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字字剜心,句句问情。
陈炳林指尖微僵,没有应声,没有辩驳,彻底陷入沉默。
无声的纵容,便是最残忍的默认。
黄乐荣睫毛轻轻颤动,压下眼底再次翻涌的湿意,又轻轻追问,带着无处安放的卑微与茫然:“我是不是真的,永远不能有自己的名字?”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顶着不属于我的小名,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替身?
漫长的死寂过后,陈炳林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固执与偏执。
“荣荣就是你的名字。”
短暂的安稳,短暂的温柔,再次给了虚假的期许。
可黄乐荣看得透彻,想得清醒。
他抬眸,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眼前的男人,眼底盛着细碎的委屈与通透,字字清晰:“那是他的。是你给曾经的黄乐荣的,从来都不是我的。”
从来都不是专属他的温柔与名分。
陈炳林的眼眸骤然一闪,眼底温柔瞬间褪去,被尖锐的刺痛取代,像是被人精准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最不敢触碰的软肋。神色慌乱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
他仓促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狼狈的妥协,话音落下便立刻起身,想要逃离这片满是破绽的温柔,逃离眼前澄澈通透、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