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天光并未尽数涌入,厚重窗帘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金色的晨光顺着缝隙蜿蜒流淌,落在柔软的被面上,铺成一条细长细碎的金色河流,温柔又静谧。
黄乐荣在陌生柔软的被褥里缓缓睁开眼,眼眸惺忪,茫然失神。
大脑空白了几秒,昨夜的拍卖场、冰冷的展台、陌生的男人、温柔的相拥、寂静的卧室,零碎的画面一一回笼,他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
他微微撑起身躯,慵懒坐起,怀里还牢牢抱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昨夜沉沉睡意里,不知何时早已被他揉得松散褶皱,皱巴巴地团在怀里,没了当初整齐的模样。
黄乐荣眼底浮出一丝浅浅的慌乱与心虚。
他连忙抬手展开外套,指尖笨拙地一遍遍抚平褶皱,小心翼翼地整理布料。可越是着急,布料褶皱越是杂乱,怎么捋都恢复不了最初平整的样子,让他愈发手足无措。
就在他对着一件外套束手无策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两声轻叩,温柔短促,极有分寸,不吵不闹,却还是让心思紧绷的黄乐荣骤然吓了一跳。
他心头一颤,来不及继续整理外套,飞快地将皱巴巴的西装胡乱团起,悄悄塞进枕头底下藏好,压得严严实实。而后赤着白皙的双足,踩着温热的地暖,快步小跑着冲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位面容温和的中年妇人。
五十余岁的年纪,圆脸慈目,黑发整齐盘起,身上穿着干净素雅的浅蓝色围裙,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白瓷托盘,眉眼弯弯,自带温柔敦厚的暖意。
“醒啦?”张妈看着他懵懂清秀的模样,笑得格外温和,眼底满是善意,“我是张妈,是家里的阿姨。先生一早吩咐过,给你送早饭过来。”
温和的语调,柔软的目光,像春日的暖风,轻轻拂过黄乐荣空白荒芜的心底。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温和的眉眼,木讷地点了点头,下意识侧过身子,让出通道,任由张妈走进房间。
张妈将精致的白瓷托盘轻轻安置在靠窗的书桌上,回身又细细打量了一眼眼前单薄安静的少年。目光温柔、包容、带着淡淡的疼惜,毫无窥探与打量的恶意。
这般温和的眼神太过熟悉,太过温暖。
恍惚间,黄乐荣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在遗失的过往岁月里,也曾有人这般温柔地看着他、善待他。细碎的暖意漫上心头,酸涩又茫然。
“谢谢。”他低下头,声音软软小小的,温顺又乖巧。
“不客气,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入口了。”张妈笑着叮嘱一句,动作轻缓地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动静。下一瞬,楼下厨房传来细碎温柔的声响,锅铲轻触锅底的刺啦声、水流声、轻细的整理声,层层叠叠传来。
空旷冰冷的别墅,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温度。
黄乐荣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低头看向托盘里的早餐。
一碗温热浓稠的白粥,一碟清爽开胃的小菜,一颗圆润饱满的水煮蛋,旁边整齐摆放着几片切好的新鲜水果。
简简单单,清淡朴素,干净温暖。
和这座奢华空旷、冷冽疏离的独栋别墅格格不入,没有半分想象中豪门大宅的精致繁复,却朴实熨帖,最是暖人。
他端起白瓷粥碗,低头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软糯的粥底顺着喉咙缓缓滑落,熨帖了微凉的胃,驱散了清晨残留的薄凉,一点点抚平了心底积攒的惶恐与不安,让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小口小口慢慢吃着,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墙面的小窗。
窗外伫立着一棵高大的乔木,秋日霜寒,树叶早已黄落大半。秋风掠过枝头,泛黄的树叶簌簌摇曳,层层飘落,静谧又萧瑟,满是深秋的清冷。
“荣荣。”
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在门口响起。
突如其来的呼唤让黄乐荣心头一颤,握着粥碗的指尖微微一抖,温热的粥液险些洒落出来。
他猛地转头望去。
陈炳林静静立在门框边,已然换去了昨夜沉冷凌厉的黑色衬衫。一身浅灰色软糯薄毛衣,搭配黑色长裤,褪去了满身锋利逼人的戾气,眉眼线条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几分温润的烟火气。
可眼底沉淀的疏离冷意,依旧未曾散去,清冷深邃,让人看不真切情绪。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黄乐荣单薄的身影,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一秒,便迅速若无其事地移开,淡然疏离,仿佛昨夜深夜失控的相拥,只是一场虚无的幻觉。
“吃完了,到我房间来。”
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命令。
顿了顿,他补充一句,声音淡淡:“我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那间。”
黄乐荣连忙乖乖点头,唇瓣轻轻翕动,想要应声说好。
可话音还未及出口,陈炳林已然转身离去。
挺拔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沉稳的脚步声顺着悠长走廊缓缓消散,只留一室安静的晨光,和满心茫然无措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