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荣。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却如同一根燃着的火柴,狠狠砸进陈炳林荒芜死寂、寸草不生、沉寂煎熬了整整一年的心底荒原。
瞬间燎原。
所有的思念、痛苦、懊悔、不甘、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炸开,焚尽了他最后一丝冷静。
耳边的竞价声清晰地传入耳膜,层层攀升,急促又刺耳。
“一百万。”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
数字不断上涨,象征着这场冰冷交易的博弈,可陈炳林眼底没有丝毫犹豫。
他垂眸扫了一眼掌心捏着的黑色竞价号码牌,指尖颤抖着抬起,稳稳举起。
声音低沉、冷硬、不容置喙,带着碾压全场的笃定,骤然响彻整座大厅:
“五百万。”
一字落定。
全场瞬间死寂。
方才此起彼伏的竞价声、窃窃私语声尽数戛然而止,整座偌大的大厅落针可闻,像是被人骤然按下了静音键。
短短一秒的沉寂后,全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骤然聚焦在后排角落的他身上。
惊愕、诧异、玩味、探究、震惊,无数复杂意味的眼神密密麻麻笼罩而来,落在身形紧绷、面色惨白的陈炳林身上。
身旁的朋友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攥着他的胳膊,几乎是咬牙低吼:“陈炳林!你疯了?!太离谱了!不值这个价!”
身旁朋友焦灼的劝阻声、周遭密密麻麻的诧异议论声,陈炳林一概置若罔闻。
他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剩下展台中央那个单薄易碎的身影。
骤然爆出的五百万天价,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狠狠砸在安静的大厅里。
站在聚光灯下的阿荣明显被震住了。
单薄的脊背剧烈轻轻一颤,瘦削的肩头骤然绷紧,随即无力地垮塌下去。他下意识将身子缩得更紧,头颅重重垂落,额前的碎发尽数垂落,遮住大半苍白的脸庞。
惨白的灯光无情地铺洒在他单薄嶙峋的肩胛上,勾勒出纤细单薄的脊背线条,骨骼轮廓清晰得让人心悸。他像一只折翼坠尘、无处可逃的幼鸟,脆弱得只需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主持人短暂的错愕过后,眼底迅速翻涌着极致的欣喜,刻意拔高的声音带着笃定的亢奋,一遍遍落定最终价格:
“五百万一次!”
“五百万两次!”
停顿的间隙,全场死寂无声,无人再敢加价抗衡。
“五百万——成交!”
清脆的落槌声轰然落地,敲定了这场荒唐又冰冷的交易。
槌音未落,陈炳林已然失控般抬步。
他不顾身后朋友急促的呼喊阻拦,无视全场投来的所有目光,大步穿过层层坐席,径直朝着展台走去。步伐又快又沉,带着势不可挡的决绝,近乎狼狈地慌乱。
途中肩头狠狠撞上侧边座椅,膝盖撞到旁人的椅背,身后传来宾客不满的低声怒骂,嘈杂琐碎的责备入耳,他却全然麻木,没有半点感知。
此时此刻,所有世俗规矩、旁人眼光、理智克制,通通被他抛之脑后。
他的眼里、心里、执念里,只剩那个垂首而立、赤脚颤栗、被灯光映照得单薄近乎透明的人。
几步跨上冰凉的展台,陈炳林俯身,长臂骤然伸出,精准又用力地扣住少年纤细的手腕。
触手一片刺骨的凉。
那截手腕细得惊人,骨骼纤细,皮肉单薄,仿佛轻轻一握就能折断,完全不像成年男人该有的骨相。
陈炳林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腹死死贴合着对方微凉的肌肤,指节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力道带着偏执的禁锢与惶恐的珍惜,近乎贪婪地将这具陌生又熟悉的躯体攥在掌心,像是要将这缕虚妄的身影牢牢嵌进自己骨血里。
他太怕了。
怕这又是一场夜夜重复的虚妄梦境,怕自己稍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像过去一年里所有转瞬即逝的念想一样,顷刻消散,化为泡影,再次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着滚烫的酸涩与撕裂的思念,死死堵住他的呼吸。陈炳林喉结剧烈滚动,干涩的喉咙发紧发硬,根本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嗓音破碎又沙哑。
他俯下身,漆黑的瞳孔死死锁住对方的脸庞,目光偏执又滚烫,一寸一寸、近乎贪婪地描摹着眼前的眉眼。
额头、眉骨、鼻梁、脸颊、唇线……每一寸轮廓都清晰陌生,和他刻在心口多年的模样毫无重合之处,冰冷又真实地提醒着他——这不是黄乐荣。
可当他抬眼,撞进那双湿漉漉、怯生生的眼眸时,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
水光潋滟的眼底盛满了惊惶与不安,像误入尘网、瑟瑟发抖的小鹿,干净、纯粹、带着熟悉的柔软。这双眼睛,是刻进他灵魂深处的模样,是他日夜苦念、求而不得的模样。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陈炳林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朝着那双朝思暮想的眼眸缓缓探去,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份虚妄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