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上前后悬殊的对比照片、冰冷的数据,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酒馆暖黄的灯光轻轻摇曳,在众人凝重的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细碎阴影。无人言语,可每个人的心底都升起彻骨的寒意。
这就是他们即将面临的结局。
若是妥协归顺,代代坚守的手艺、扎根清迈的文脉、半生耕耘的心血,终将沦为资本牟利的工具,湮灭所有温度与传承。
良久,银器工坊的姐姐轻轻蹙眉,带着所有人的迷茫与忐忑,轻声发问,道出最现实的困境。
“可我们该怎么抗衡?”
“在座的每一间工作室,都是小而精的本土独立作坊。我们守得住匠心,却没有庞大资金、没有顶级渠道、没有资本体量。单凭我们一己之力,根本对抗不过这种深耕全球的跨国资本巨头。”
迷茫与焦虑悄然蔓延。
陈炳林微微前倾身躯,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神色笃定,目光清亮,抛出所有人期盼已久的破局之法。
“单打独斗,我们不堪一击,注定落败。”
“但若是抱团成盟,共生共守,我们便有了和资本对峙的底气。”
他示意身旁的娜拉,将早已连夜打磨、反复完善的方案文件逐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纸页规整,条理清晰,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周全布局。
“这是我和乐荣熬夜草拟的《清迈创意联盟》初步章程与执行方案。核心只有一句话:不吞并、不收购、不洗牌,独立存续,抱团共生。”
“所有工作室保留各自的品牌独立性、创作自主权、经营主动权。我们不打乱各自的节奏,只整合零散资源,拧成一股绳,共御风雨。”
黄乐荣指尖轻点文件,条理清晰、温和细致地拆解每一项核心规划,让所有人听得通透明白。
“具体我们分为四大核心体系,全方位互补互助、抱团破局。”
“第一,原料联合采购。整合所有工作室的原材料需求,统一对接上游供应商,以大规模、长期合作的优势压低采购成本,同时统一把控原料品质,杜绝资本垄断原料、卡我们脖子的可能。”
“第二,渠道共享互通。打通所有工作室的线上线下资源,共建统一线上文创展示销售平台,整合优质作品;集体报名参与国内外顶级设计展会、文创赛事,不再各自零散摸索、孤立无援。”
“第三,客户内部循环。各工作室资源互通、客源互推,陶艺、木雕、织布、银器、插画设计,品类互补、互不冲突,形成完整的本土文创服务闭环,稳固自身市场根基。”
“第四,也是最核心的一点——集体发声,守护文脉。我们统一立场、共同发声,向外界、向市场、向官方传递:清迈文创从不是待价而沽的流水线商品,它是扎根土地、活态传承、有温度、有故事、有根基的本土文化,不容资本掠夺、篡改、同化。”
方案细致周全,覆盖原料、生产、销售、传播、维权每一个关键环节,逻辑缜密,落地可行。
众人低头认真翻阅纸页,低声相互交流、探讨、斟酌,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点点光亮与期许。
片刻后,深耕陶艺半生的坎师傅率先抬头,苍老的眼底满是动容与审慎,问出最落地、最关键的问题。
“方案是好方案,可落地最难。”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室要打理,日常创作、经营本就分身乏术。联盟成立后的日常运营、市场对接、法务维权、统筹调度,繁杂琐碎,谁来专职负责?没人手、没经费,一切都是空谈。”
“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敲定的核心。”陈炳林正色应声,给出万全解决方案。
“联盟必须设立常设机构与专职运营团队,专人专岗、全职运作。每家工作室根据自身规模,缴纳少量年度会费,作为联盟基础运营资金,用于聘请专业的运营、市场、法务人员,全权负责联盟日常事务,无需各位分心耗力。”
他语气坦荡,拿出最大的诚意与担当,打消所有人的顾虑。
“前期最难的启动阶段,所有压力由我们来扛。素贴插画与涅盘设计,自愿承担联盟第一年70%的启动资金,两家各分担30%,剩余10%由各家小额会费补齐。前期所有风险、投入、试错成本,我们一力承担。”
这番坦荡无私的担当,瞬间让满座众人尽数震惊。
所有人纷纷抬眼,神色错愕。在人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商圈里,这般不计得失、倾囊相助的格局,太过难得。
萍姨率先开口,眼底满是不解与敬佩,直白追问出所有人的疑惑:“你们两家拿出这么大一笔资金兜底,不求合并控股,不求优先分红,不求任何特权?为什么?”
黄乐荣与陈炳林悄然对视一眼,眸光交汇,无需多言,便读懂彼此心底所有心意。
从前他们习惯隐忍、习惯遮掩、习惯把所有温柔与担当藏在暗处。可如今心结尽解、真相落地、爱意坦荡,他们不必再掩饰,不必再伪装。
陈炳林收回目光,望向满座期盼的匠人,嗓音低沉厚重,真诚而滚烫。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七年前,我孤身一人来到清迈,一无所有、前途迷茫、前路空空荡荡。是这座温柔的古城接纳了漂泊的我,是这里的烟火治愈了我的偏执,是这片土地滋养了我的创作、成就了我的工作室、成全了我的人生。”
他微微侧头,目光温柔落定在身侧黄乐荣的身上,坦荡而坚定,不再有半分遮掩。
“更成全了我这辈子最珍惜、最不能失去的人。”
“我的事业在这里扎根,我的热爱在这里落地,我的余生在这里归属。若是清迈的本土文创生态被资本彻底摧毁,文脉断绝、匠心消亡,就算我们两家工作室独善其身、完好无损,也只是无根浮萍、无源之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黄乐荣心头温热,顺势接过话语,眉眼温柔却无比坚定,缓缓道出自己的初心。
“七年前,我背负满身伤痕、半生冤屈逃离曼谷,是清迈收留了困顿绝望的我。”
“这座城包容了我的过往,抚平了我的创伤,给了我安静创作的一方天地,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更给了我此生笃定的归宿与爱意。”
他看向身侧并肩而立的爱人,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坦荡大方,无需躲藏。
“于我而言,守护清迈的文脉,守护这片土地的烟火与传承,从来不是宏大的口号。”
“只是守护我安稳的生活,守护我珍视的一切,守护我和他扎根于此、风雨相守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