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反复叮嘱,这并非普通疲累嗜睡,而是长期高压紧绷、身心透支殆尽引发的急性免疫系统崩盘。数年隐忍负重、日夜操劳,三周情绪郁结、噩梦缠身、精神极致紧绷,所有压力、伤痛、疲惫层层堆叠,终究压垮了看似温和坚韧的身躯。身体彻底丧失了所有负荷能力,只能以强制性沉睡的方式,逼迫他停下所有忙碌,彻底静养修复。
病床一侧,陈炳林静坐孤椅,寸步未离。
他维持着俯身凝望、掌心轻扣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整整十二个小时未曾变换。
一身昨日淋雨未换的白衬衫早已褶皱不堪,边角潮湿发硬,不复往日整洁利落。下颌蔓延出一片青涩杂乱的胡茬,褪去了所有精致矜贵。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暗沉疲惫铺满眼尾,是彻夜未眠、日夜煎熬的憔悴。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一瞬不瞬,牢牢锁着床上沉睡的人,不曾有片刻移开。
窗外雨势渐盛,风声裹挟雨鸣,簌簌作响。远处巍峨的素贴山彻底隐没在茫茫灰白雨幕之中,轮廓全无,如同此刻前路迷茫的风雨前路。
陈炳林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三日前那个惊心动魄的雨夜。
深夜空寂的工作室,惨白孤灯,满地文件,轰然栽倒的单薄身影。
他冲进屋内的那一刻,只看见他额头鲜血淋漓,面色滚烫发烫,呼吸急促微弱,整个人毫无生气地伏倒在冰冷桌前。那一刻,心脏骤然骤停,极致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他不顾一切俯身抱起他时,怀中人轻得吓人,单薄的骨骼几乎撑不起一身衣衫,轻飘飘的重量,狠狠砸在他心底,留下经久不散的惊惧。
奔赴医院的极速途中,颠簸风雨里,黄乐荣曾短暂清醒一瞬。
他半睁着涣散无力的眼眸,意识模糊不清,唇瓣轻轻翕动,似有千言万语积压心底,想要诉说,想要解脱,想要倾诉多年隐忍的委屈。
可最终,所有呢喃尽数消散,只余下一声微弱细碎、气若游丝的呼唤——
“炳林……”
一声名姓,耗尽他所有力气,而后再度沉沉坠入昏迷,再也无声无息。
“他压力太大了。”
这是医生做完全套检查后,最沉重、最精准的判定。
“长期精神高度紧绷,常年严重睡眠匮乏,身体机能持续透支衰竭,叠加近期强烈的情绪创伤与精神冲击,身心双重崩盘。身体已经扛到了极限,如今的沉睡,是唯一的自我救赎。”
陈炳林比谁都清楚,医生口中那场强烈的情绪冲击,到底是什么。
是普拉斯特处心积虑扒开的陈年过往,是那个被黄乐荣亲手埋葬、再也不愿提及的旧名西里瓦·猜那龙,是八年前蒙冤受压、无人救赎的灰暗过往。
是那些不为人知的误解、污蔑、伤害与诋毁。
更是他们隔阂对峙的这些日子里,横亘在两人之间、深不见底、无从消解的信任裂痕。
是他的迟疑、他的沉默、他的不敢深究,亲手让他独自困在过往阴霾里,反复自我拉扯、自我折磨,无人倾诉,无人救赎。
心底的愧疚与酸涩轰然翻涌,密密麻麻,疼得他喘不过气。
陈炳林缓缓收紧掌心,五指用力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他濒临失控的情绪,却压不住满心的自责与疼惜。
这整整三天三夜,他除却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余下所有时间、所有精力,尽数用来奔走求证。
他偏执又坚定地想要撕碎所有污蔑,洗净所有尘埃,还他少年一份迟到八年的清白坦荡。
他翻遍旧人脉、联络所有可求助的渠道,日夜不停拨打跨区电话、发送求证邮件,辗转各方打听八年前艺术学院事件的始末真相。为了一条关键线索,他连夜驱车奔赴曼谷,穿梭在老旧档案馆、废弃教学楼与退休教职工的居所之间,不顾一切、倾尽所有。
所幸,天道酬勤,执念不负真心。
此刻,厚厚的公文包最内层,静静躺着一份完整、真实、足以推翻所有污蔑、洗尽所有冤屈的原始档案材料。
八年沉冤,隐尘多年的真相,终于被他亲手寻回。
只是彼时,床上人长久昏睡,迟迟未醒,他手握真相,却无人诉说,无从宽慰。
漫长的等候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守候,静待他睁眼归来。
“炳林……”
虚弱沙哑的轻唤,骤然打破病房沉寂。
轻柔细碎的声响,微弱却清晰,猝不及防撞进陈炳林耳中。
他浑身一震,瞬间回神,猛地抬眼抬头。
只见病床上沉睡许久的人,眼帘轻轻颤动,而后缓缓掀开。初醒的眼眸水雾朦胧、视线涣散,茫然聚焦数秒,才慢慢看清眼前熟悉的身影,落定所有眸光。
“你醒了!”
陈炳林几乎是瞬间起身,指尖微颤,一边迅速伸手按下床头呼叫铃,一边俯身牢牢握住他未曾输液的微凉手掌,语气藏不住彻夜守候的欣喜与紧绷的焦灼。
“有没有哪里难受?胸口闷不闷?头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都告诉我。”
黄乐荣轻轻摇头,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疲惫,只吐出一个字:“水……”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