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翻篇,是放弃,是悄无声息地把那个人、那七年所有的过往,完完整整地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移除,不留一寸位置。
会议渐近尾声,黄乐荣缓缓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背脊绷得笔直,透着一股强行支撑的单薄。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稳刻板,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收尾口吻,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如果各位没有其他问题,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所有人严格按照进度表推进工作,周五之前完成全部内容修改定稿,下周一统一提交文旅协会审核。”
“明白。”娜拉颔首应声,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
对面的陈炳林也随之起身,动作僵硬迟缓,周身裹着一层沉沉的阴郁。他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更没有看向对面的人,转身便打算径直离开这间让他窒息的会议室。
就在他脚步微动的瞬间,黄乐荣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稳稳叫住了他。
“陈老板。”
短短三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剥离了所有亲昵,只剩职场的分寸与疏离。
陈炳林的脚步骤然定格,脊背微微一僵。他静静伫立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收紧,却始终没有回头,不肯泄露半分情绪。
空气瞬间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两人身上,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关于水灯节「多样之爱」的视觉板块。”黄乐荣语速均匀、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精准卡在专业范畴之内,平静得毫无波澜,“我这边坚持保留原定全部设计方案,不做视觉删减与基调弱化。如果你依旧坚持修改调整,请出具书面文件,附带完整、严谨的专业修改依据与论证说明。除此之外,我将全权按照最初敲定的原方案推进收尾工作。”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条理分明,界限清晰。
这哪里是爱人之间的沟通商榷,分明是合作方之间最标准、最冰冷的工作对接,甚至带着上下级的规整与强硬。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私下的情面,没有半分曾经的温柔旧情,只剩冷冰冰的工作准则与绝对疏离的立场。
一字一句,都在硬生生划清两人所有的私人羁绊。
陈炳林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骤然绷紧,后背线条绷得僵硬,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刺痛,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困难。
他沉默了漫长的几秒,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最终,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没有争执,只落下两个低沉沙哑、带着疲惫倦怠的字:
“随你。”
话音落地,他抬手拉开会议室大门,步履沉缓,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板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光影,也隔绝了两人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
会议室里余下众人面面相觑,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素贴插画的画师们纷纷看向自家老板,眼底满是错愕、疑惑与心疼;涅盘设计的员工则悄悄望向娜拉,眼神里全是不知所措的问询。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可没有人敢问半句,无人敢戳破这层冰冷又脆弱的僵局,只能将满心疑惑与惋惜尽数压在心底。
接下来的三天,清迈宁曼路整条街区的氛围,彻底降至冰点。
比邻而居的两家工作室依旧照常营业,玻璃门窗干净明亮,门口的招牌依旧醒目。员工们朝九晚五,准时上下班,键盘声、翻页声、细碎的工作沟通声依旧如期响起,水灯节的重点项目也依旧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从外人眼里看来,一切如常,毫无异样。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横亘在两家工作室之间、那条短短窄窄的街道,早已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一街之隔,咫尺距离,却生生隔出了山海万里,隔出了陌路两端。
黄乐荣彻底搬离了那间承载七年回忆的木屋,住进了工作室楼上闲置已久的储藏室。
不过区区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密闭无窗,终年不见天光,哪怕是白日正午,室内也依旧昏暗,必须常年开着顶灯照明。房间狭小局促,堆满过闲置杂物的角落还留着淡淡的灰尘气息,简陋得不像话。
阿明和小珍不忍心,趁着空闲帮他彻底清扫收拾干净,费力搬来一张简易折叠床、一张小小的书桌,还有一个单薄的组装衣柜,勉强撑起一方落脚的方寸之地。
两人看着简陋冷清的小房间,满心酸涩不忍,黄乐荣却只是淡淡摇头,轻声安抚他们,语气平静无波:“挺好的,离工作室近,方便工作。”
他嘴上说着安好,可身体的憔悴与衰败,从来骗不了人。
短短三天时间,他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脸颊的肉悄然褪去,下颌线锋利得有些凌厉,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寡淡清冷。眼底的乌青阴影一日重过一日,层层叠叠的疲惫堆积,彻底盖过了往日眼底的温柔光亮。
他的话变得极少,整日整日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闲聊交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尽数倾注在画稿与工作之中。
从前他画画,眼底有光,笔下有情,每一笔色彩都裹着烟火温柔,藏着山河浪漫与岁岁爱意。
而如今,他的画技愈发娴熟精进,线条完美无缺,配色高级规整,构图精准到位,每一幅作品都挑不出半分瑕疵,精致得无可挑剔。
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些画只剩下冰冷极致的完美,空洞、规整、毫无温度。
画里没了烟火,没了温柔,没了独属于他的灵气与热忱,更没了曾经藏在笔触间、藏了七年的爱意与温柔。
全然是一副靠着本能与惯性运转的模样,机械、麻木,空洞得让人心疼。
而陈炳林那边的状态,比黄乐荣还要糟糕百倍。
他彻底不再回家,整日整日把自己封闭在涅盘设计最深处的独立办公室里,房门常年紧闭,隔绝所有外界声响与光线。
他频频错过团队例会,员工上门对接工作、咨询方案细节,他也常常反应迟钝,眼神放空,半天回不过神,全然没有了往日雷厉风行、沉稳利落的老板模样。
娜拉数次推门送文件、送茶水,都撞见他对着电脑空白的屏幕久久发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茫然,一坐就是整整一下午。
那天午后,她照常端着热咖啡推门进去,抬眼便看见陈炳林单手撑着下颌,指尖默默摩挲着一方小小的水晶相框。
相框不大,里面嵌着一张去年盛夏的照片。
是他们两人在清迈郊外草坪野餐的抓拍。晚风温柔,日光和煦,满地繁花,少年并肩而坐,眉眼弯弯,笑得肆意又热烈,眼底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欢喜,岁岁无忧,日日缠绵。
那是他们最安稳、最甜蜜的时光,是人人艳羡的岁岁朝夕。
娜拉看着他落寞孤寂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破碎与思念,终究忍不住软下心肠,轻声规劝:“老板,如果真的难受,就去找黄老板好好谈谈吧。没有什么心结是说不开的,没必要这样互相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