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斯特今天又单独找上我了。”陈炳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偷听,“他说,手里握着关于八年前那场风波的完整隐情,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内情要告诉我。”
“具体是什么内容?”
“他没有细说,只塞给我一张写着咖啡馆地址的纸条,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单独过去详谈。”陈炳林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挣扎与迷茫,“他提起了当年指向我的大批不利证据,还有当初连宋迈教授都对我心存怀疑的根源,说全部答案只有当面才能讲清。”
一阵眩晕猛地冲上黄乐荣的头顶,指尖不自觉攥紧手机。普拉斯特的动作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双线布局,一边在曼谷挑拨陈炳林的心神,一边派人远赴清迈深挖他的过往,每一步都精准戳在两人最脆弱的软肋上。
“那你打算赴约吗?”黄乐荣稳着心神,轻声发问。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死寂,只有展厅隐约的嘈杂人声顺着听筒微弱传来。许久,陈炳林带着两难的迷茫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心底很想去,八年以来,无数个深夜我都想弄清当年所有疑点,想知道是谁暗中构陷我,又是谁悄悄出手护住我;可我又发自内心抗拒,我清楚他满肚子算计,根本不知道见面后他会抛出怎样颠倒黑白的说辞。”
“炳林,你一定要记住,他口中的任何说辞,都不能全盘采信。”黄乐荣语气郑重,字字恳切,“他从头到尾只想扰乱你的心态,刻意编造线索离间我们二人的信任,这是他布下的圈套。”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陈炳林低声回应,随即话锋一转,藏着难以掩饰的迟疑,“可乐荣,如果他明天说出的一切,全都和你有关呢?”
黄乐荣整个人猛地一怔,大脑短暂空白,茫然追问:“和我有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他当众暗示,当年有一个人悄悄抹平所有对我不利的证据,多年来一直在暗处默默保护我,而那个人,如今依旧陪在我身边。”陈炳林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藏着压抑许久的猜忌,“乐荣,我想问你,八年前那场抄袭风波爆发的时候,你确实身在曼谷参加艺术节,对不对?那场艺术节具体举办的时间,是不是刚好就在风波过后?”
短短两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撬开黄乐荣心底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八年前曼谷青年艺术艺术节,他确实专程动身前往。彼时学院抄袭争议闹得满城风雨,整个曼谷艺术圈无时无刻不在议论这件事,大街小巷、各大展厅都充斥着关于这场风波的流言。他依稀记得,当年艺术节人流拥挤,穿梭交错的人群将他狠狠往前一推,他踉跄着撞进一个单薄的怀抱里,匆忙道过歉便匆匆错开,没有过多停留。
此刻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如同惊雷劈碎他所有模糊的回忆——当年被他撞到的那个人,正是彼时深陷舆论漩涡、满身狼狈的陈炳林。
当年的陈炳林和如今判若两人,身形瘦削单薄,长发凌乱垂落,眼底盛满看不到尽头的绝望灰暗,他彼时只是一个外地前来观展的插画师,压根不认识对方,只当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件小事便被他彻底压在记忆深处,从未放在心上。
可倘若那一次仓促相撞就是他们初见的源头?倘若早在八年前,命运就已经让他们在曼谷这座伤心城擦肩而过?
“乐荣?你还在听吗?”陈炳林带着忐忑的呼唤透过听筒传来,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我在。”黄乐荣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回应,“炳林,我不否认八年前我确实前往曼谷参与艺术节,但那时候我和你素不相识,完全不清楚学院抄袭风波的来龙去脉。就算当年在展厅有过一次偶然相撞,也仅仅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仅此而已。”
“你能百分百确定吗?”陈炳林的声音裹着一层从未有过的脆弱,像绷紧到极致的丝线,稍一用力便会断裂,“你确定八年前所有风波你一概不知情?确定你不是普拉斯特口中那个暗中保全我的人?”
这句话字字锋利,伤人至深,可黄乐荣全然理解他的挣扎。八年前的旧伤、普拉斯特不间断的诱导、一句直指身边人的暗示,层层叠加之下,任何人都会陷入自我拉扯,抓住任何一丝细碎线索胡乱揣测。
“我万分确定。”黄乐荣语气沉稳坚定,不带半分闪躲,“我们相伴整整七年,朝夕相处,无话不谈。倘若我身上藏着这般牵扯你过往的重大秘密,早在七年前相识之初我便会如实告知,绝不会等到普拉斯特出现,才刻意隐瞒遮掩。”
听筒两端再度陷入长久无声的沉默。清迈连绵不断的雨声、曼谷街头隐约的车流声,顺着线路交织缠绕,化作一条无形的细线,牢牢系住两个相隔数百公里、满心不安的人。
良久,陈炳林带着浓重的愧疚低声道歉:“对不起,乐荣。我不该仅凭旁人几句挑拨就胡乱怀疑你。只是身处在这座满是伤痛回忆的城市,被普拉斯特步步紧逼,我已经快要失去原本的沉稳理智,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我全都懂,不用跟我道歉。”黄乐荣放软语调,温柔安抚,“炳林,明天千万不要单独赴他的约。他所说的一切全部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我们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心态,顺利走完展会流程,等结束立刻一同返回清迈。八年前所有未解的谜团,我们回来之后再慢慢梳理查证。”
“可我实在太想弄清当年完整的真相了。”陈炳林语气里满是不甘,“我想知道当年大批量指向我的证据从何而来,想分清谁是真心待我,谁从一开始就蓄意加害。”
“真相我会陪你一同探寻,但绝不能依靠普拉斯特这个始作俑者。”黄乐荣耐心劝导,条理清晰地给出可行的办法,“等我们回到清迈,可以专程联系宋迈教授,寻访当年同期在校的同学,通过正规稳妥的渠道梳理当年的始末,远比孤身赴约、落入对方圈套稳妥得多。”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炳林终于松口妥协:“好,我听你的,明天不去见他。”
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黄乐荣轻声叮嘱:“那你早点洗漱休息,明天是展会最后一天,你要调整好状态,好好展示我们的作品。”
“嗯。”陈炳林温顺应下,话音顿了顿,又轻声唤他,“乐荣……”
“我在,怎么了?”
“谢谢你。”陈炳林的声线轻浅柔软,却饱含实打实的真诚,“谢谢你安安稳稳在清迈等我,谢谢你隔着电话耐心安抚我所有混乱情绪,更谢谢你……方才我无端猜忌你,你却没有半点生气。”
黄乐荣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滚烫发热,连日压抑的心疼与酸涩尽数翻涌上来,温柔又笃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至千里之外:“笨蛋。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我们是一体的,你忘了吗?”
风雨同担,祸福与共,这是他们相守七年,早已刻进骨血的默契。
“记得。”
陈炳林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释然的沙哑,字字郑重,恳切至极。
“永远记得。”
电话轻轻挂断,听筒归于寂静。
黄乐荣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窗外的清迈雨势渐大,细密雨丝变成滂沱雨幕,哗啦啦冲刷着整座安静的小城。街头赶路的行人纷纷避让,悉数躲进沿街店铺与屋檐之下,偌大街道瞬间空旷清冷。
雨雾朦胧了城市所有轮廓,将清迈衬得温柔又静谧,一如既往的安稳治愈。可黄乐荣心底无比清楚,这份易碎的平静之下,早已暗流奔涌、危机四伏。
两件事,一前一后,一南一北,遥遥呼应,绝对绝非巧合。
曼谷那边,普拉斯特步步紧逼、刻意离间,利用八年旧怨不断诱导陈炳林猜忌、内耗,妄图击碎他们七年的信任根基。
清迈这边,有人乔装记者、跨省打探,针对性深挖他六年前凭空消失的空白期,甚至不惜重金收买员工,只为扒出他们隐藏多年的隐秘。
一张横跨两座城市、覆盖八年光阴的大网,已然悄然织成,正缓缓收紧,将他和陈炳林牢牢困在中央。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指尖微凉,心绪沉凝。
想要破局,唯有溯源。
想要护住他们的秘密、护住陈炳林,就必须先摸清八年前被掩埋的全部真相。
他快速打开电脑屏幕,指尖翻飞,疯狂检索八年前曼谷国际青年艺术节的所有公开资料。时隔八年,官网版面早已数次全面迭代更新,当年的参展名单、现场纪实、活动存档几乎全部清零,网络上残留的碎片信息寥寥无几,根本拼凑不出完整脉络。
可他笃定,自己留有痕迹。
他起身快步走向储藏室,在堆叠的置物架最深处,翻出那台搁置多年、早已蒙尘的老旧笔记本电脑。机身斑驳陈旧,按键微微泛黄,是他刚入行时用的旧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