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帝一时有些下不来台,想伸手去接,又不太好意思。 刚才还在跟儿子发脾气呢。 东里长安便是凉凉笑一声, 光启帝沉声问,“你笑什么?” “您猜。”东里长安一屁股坐进圈椅,“儿臣等您一炷香,过时就走。” 光启帝想拍案吼一声“大胆”,手却更诚实地伸向名册。 档册之中,一共登记四十六名匠人。册页之上,一行行详记各人姓名、年岁、籍贯,以及各人所专精的木作、灯绘、烟火药工等等手艺门类。 光启帝指尖摩挲册页,抬眼看向面前的太子,“这些人都来了京城?什么时候的事儿?” 东里长安微微颔首,“自承天钟鸣之后,消息传布四方,这些匠人便想方设法奔赴京城。儿臣早在城门处设下专人,留意接引,妥为安置。” 他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一笑,“父皇,昨日儿臣和天下匠人一起初示成果,您不来……这是您的遗憾,还是儿臣的遗憾?” 光启帝:“……” 哼! 东里长安笑道,“您也别‘哼’,制作烟花,跟制作火器是一个道理,无非是配比不同。”他话锋一转,“所以您给不给我女儿郡主封号?” 光启帝:“……” 真的是个死小子啊! 东里长安行了个礼告辞,“儿臣头有点晕,回家陪女儿去了。告退。” 光启帝看看案上名册,又看看东里长安的背影,就觉得堂堂国君,竟被儿子拿捏住了。 实在是……好生愤怒!可愤怒里,又带了那么点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希望。 或许,他这个儿子真的能研制出火器。 到时,四方归依,天下一统,也不是不可能。 光启帝晚上去凤仪宫时,喝了一小杯酒,“朕准备给未央封个郡主。” 赵皇后微微一顿,“不是刚生下来吗?在及笄前封也来得及,不急着这一时半刻吧?” 她本心其实并不在意,未央能不能册封为郡主。更不会因端王的儿女至今未得世子、郡主的册封,而心生怅然。 只是明懿特意提醒过她,这类封赏之事,她万万不可痛快附和。若是表现太过热切,反倒会让父皇疑心她已然倒向东宫。 果然,光启帝道,“你也别觉得朕偏心,太子能号令天下匠人,端王……咦,端王近日可有音讯?” 说起这个,赵皇后有点心烦,“病了,说是病得严重。臣妾还正说想跟皇上讨个恩典,准允他回京治病。” 光启帝点头,“朕准了,把睿王也召回来吧。” 赵皇后:“……” 其实,大可不必全都召回来吧? 隔日,万保全亲赴东宫传诏。 东宫一片喜气洋洋。 皇孙女未央,封为太平郡主。 东里长安兴冲冲去年初九跟前讨赏,“娇娇儿,你看,我说到做到吧?” 年初九抱着小未央摇了摇,“爹爹好厉害呀!” 东里长安的耳尖又红了,咦,还怪不好意思的。 他伸手去接,把小未央搂在怀里,俊脸却向着年初九笑,“娇娇儿……” 年初九笑问,“你喊的是哪个娇娇儿?” 给东宫塞人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有时候,他们俩把阿普阿布也唤作“娇娇儿”。这是定安当地的叫法,专用来疼惜娇贵的女娃儿。 只是少有人这般称呼闺中女子,毕竟女娃儿在大多数人家里都不娇贵。 看光启帝的态度就知道了。 东里长安却是个例外,打算等未央长大些,就把一身本领全教给她。 有一技之长傍身,他女儿将来的路怎么走都硬气。 一阵叮叮当当响,是阿普和阿布,带着阿练,迈着欢快的步子跑进来了。 前些日子,这几只小家伙,日日跟在渔哥儿一众孩童身边厮混嬉闹,还跟着孩子们去学堂。 陆先生也喜爱它们,只要不扰乱课业,便任由它们待在一旁。 直到昨日,才送回东宫。 小未央乌溜溜的黑眼珠追着猫狗跑,小脚儿一蹬一蹬,嘴里还偶尔“啊啊”叫,然后一巴掌拍在她爹的脸上。 年初九笑着一把抓住女儿的小手,“你把爹爹打痛了,知不知道?” 东里长安抿嘴笑。我媳妇儿还是疼我的…… 一家人说不出的欢喜,笑闹声不绝于耳。 不过夫妻二人到底还是低估了光启帝恶心人的能力,前脚这郡主封号的圣旨刚下,后脚又来了一道赐婚圣旨。 嘉国公府容氏,册为东宫良娣。 还是万保全来传的旨,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这辈子都不想传旨了。 那头太子妃在坐月子,这头就开始塞人。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出乎意料的是,东里长安接旨接得十分平静,没说“谢父皇恩典”,只温声道,“公公一天跑两趟,辛苦了,进殿喝杯茶。” 万保全尴尬极了,想溜之大吉,却又怕得罪太子,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茶是好茶,可烫嘴。 万保全见殿内无人后,才长叹一声,“太子殿下……” 东里长安第一次亮出利爪,“万公公,你观我父皇的身体康健如何?” 万保全内心无比惶恐。 天爷啊,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他低着头,“老奴不敢妄议龙体。” 东里长安微微一笑,“好,你不议,那由我来告诉你。原本,我父皇的身体在今年七月就……嗯,你该懂。” 万保全半张着嘴,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不懂,他一点都不想懂…… 东里长安又平静道,“是太子妃用千年雪芝在吊着他的命。你说,这是图什么?” 万保全觉得自己如今一点都保不万全了。 图什么?他也不知道图什么啊! 东里长安不需要回答,声音冷淡无波,“无非图个天下太平。” 如果这话放在别人身上,万保全可能觉得那是场面话,喊口号而已。 可太子妃不同。 万保全从尴尬和震惊的情绪中缓过来后,脑子开始慢慢转动,“太子妃心怀天下,老奴打心眼里佩服。” 东里长安却是话锋一转,“公公当知杨檀的下场。” 万保全眸色一深。 杨檀!专给光启帝办阴私事。 开年就死在了牢里。 原因有三个,一是杨檀回京后,根本说不清自己出京的那几个月到底去了哪。二是光启帝担心自己的心思败露,在史册上留下污名。 至于第三个原因,自然就是光启帝不再需要这个人。 早前洪虚子练丹需要初生婴孩的血做药引,就是杨檀四处寻来。 如今知道那药伤身,光启帝直接派人把洪虚子和杨檀杀了。 这些事,旁人不清楚,万保全心里却是跟明镜儿似的。 东里长安道,“万公公,不是我吓唬你,我父皇一旦病危,一定会下旨叫你和单公公陪葬,你信不信?” 万保全:“!!!” 他双膝一软,滑跪在太子面前,“太子殿下救命,老奴不想死。” 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绝对不是太子在吓唬他! 这是光启帝干得出来的事儿! 一双白晳的手稳稳将他扶起,“万公公快起来,别让人看出端倪。” 万公公如遭雷击,赶紧爬起来,声音却还带着哭腔,“太子殿下,求太子殿下救老奴的命!老奴……不想死……” 他虽是个太监,却也想干出一番事业来,也想和正常人一样,有个体贴的妻子,跟前儿女绕膝。 他原本都打算好了,找个日子跟申嬷嬷说一声,看看她愿不愿意与他对食,再去慈幼局收养一儿一女。 东里长安没说救不救他,只没头没尾道,“千年雪芝没有了。” 这句话一出,殿外的风都停了。 万公公口干舌燥。 他竟然听懂了! 他抖了好一阵,才将那股颤意压下去,忽然抬起头,与太子殿下直视,“老奴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东里长安眉目稍缓,再安人心,“公公待孤与太子妃,一直保有善意。所以公公无需惶恐,孤必尽全力护你性命。不止如此,盐铁一务,孤会一直让你全权打理。” 万保全又想跪下去了。 太子殿下还会重用他! 若这话是其他诸如端王睿王或是死去的昭王所说,他是一个字都信不得。 可太子殿下! 那眼睛多么明亮赤诚,整个人那样干净。 他信! 虽道人心难测,可如果这世上,连太子和太子妃都满口谎言,他也认了。 须知叛徒最是难活。进退无立足之地,步步是险境。 忠于旧主,便负新恩;投向新主,又愧对旧主,两头都讨不得好。 万公公试探着问,“殿下,需要老奴做点什么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