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婚,委屈公主至此,是我之过。” “公主若愿容我,我便与公主做一世假夫妻,人前恩爱恭顺,人后相敬如宾。” “公主若不愿,便以此剑杀我。就说驸马以药乱性,冒犯公主,所有污名我一人承担。” 七公主听着陆见峰一口气说完,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自己是因祸得福,得了有情郎。 可到头来,不过是才从一个火坑出来,又跌进另一个精致的牢笼。 她看着陆见峰,眼神一点点淡了下去,带着几分皇家独有的矜贵与疏离。 “你的心上人,就是那日在笼中的那位公子吗?” 陆见峰本可敷衍过去。可他不想再骗她,便点了点头:“是。” 七公主交叠的手紧了紧,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那日在笼中,那人浑身是伤,却能在乱军中看清局势,一步步扭转生死,那样的人,陆见峰爱上他,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 她慢慢坐直身子,语气不像新嫁娘,像一个掌权者:“既然驸马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于我也未必是坏事,但我有一个要求。” 陆见峰抬头:“公主但说无妨。” “在皇家演戏,贵在真。”七公主看着他。 “我要驸马在任何场合,都不许多看他一眼,不许多与他说一句话。私下里,也不可随意去找他。若驸马实在按捺不住,定要去见,便先来报我。我允了,你才能去。” 陆见峰听着,每个字都像绳子,紧紧束住他,他保住了身体,却又要交出灵魂。 往后温行止便是,不能说,不能看,不能寻。 他沉默片刻,朝七公主端端正正叩下头去:“理应如此。” 公主站起来,走到桌旁,又倒了一杯酒,转身朝陆见峰伸手:“驸马,外头这么多人看着呢,演一演吧。” 陆见峰接过酒杯,两人的手在烛光里极轻地碰了一下,大腿上的伤疼痛渐缓,药力快要压不住了。 他一遍遍想着温行止,按下心中的躁动,朝公主行了一礼:“公主,得罪了。” 话落,他俯身将七公主抱了起来,七公主极配合地勾住他的脖颈。 窗外的人影顿时骚动起来。 从窗纸外看,只见驸马抱着公主将人放在桌上,俯身亲昵了一会儿。 又抱起来,走到软榻边,似乎又亲了一会儿,最后才把人放倒在喜床上。 最后,红罗帐被慢慢放下,遮住了满室春光。 不多时,床帐内传来细微的响动,一声接一声,像极了该有的动静。 外头那些听墙根的笑得心满意足,三三两两散了去。 温行止仍站在廊亭暗处,直直望着那扇窗。 窗纸上最后一点灯火把里面人影投得模糊又缠绵。 他一直在想,刚把自己把药推进陆见峰嘴里的画面。 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捂住嘴,身体比心先背叛了他,他呕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恶心,从里到外,从心到身,都脏得厉害。 求见 陆见峰大婚第二日,温行止便去刑部报到了。 本该一月前就来报到,他上书告假,说需筹备振捷侯大婚。都事拿着他的告假书,半天没合上嘴。 一个八品司务,为驸马婚事请假一月,居然还批了。 不过半日,刑部上下都知道了,新来的尚司务是振捷侯的人。 于是众人待他,总比旁的新官客气三分。 “尚大人,昭宁侯与振捷侯当真断了亲了?” “振捷侯一无所有是怎么求娶到公主的?满京城可都传遍了。” 温行止只绕弯子并不回答,但把我家侯爷几个字挂在嘴边,他知道陆见峰这三个字比身上的官服好使。 这日,上司陈都事把他叫进值房。 陈都事五十来岁,精瘦,留着短须,精明外露。 他先问了温行止几句到任的事,又递过来一份文书。 “尚大人,诏狱原有些差事是归振捷侯管的。如今侯爷管京营,诏狱的事自然搁下了。” “他求娶公主之前递了辞呈,侍郎已批,只差侯爷补个签押。你与侯爷相熟,这趟便劳烦你跑一跑。” 温行止接过折子,心里微沉,他确实许久没见陆见峰了。 自大婚之后,陆见峰像彻底从他的日子里退了出去,没有来寻他,也没有来闹。 他面上不显,只道:“是,下官寻空去侯府。” 正思虑间,陈都事又拿起一张帖子,递到他面前:“尚大人,你再瞧瞧这个。” 温行止展开,是瑞王发到六部的借调令,说是南方有灾,要从六部各司抽人,随瑞王府的人一同下去赈灾。 陈都事道:“侍郎说,由我选人。” 温行止一看见赈灾二字,心便动了,这是立功的机会,按例,随行赈灾若办得好,回京便可升擢。 他不能放过。 他当即双膝跪地:“大人,下官愿往。” 陈都事看着他,像早料到如此。 “尚大人在战场上立过功,想趁这机会再争一争,老朽明白,只是尚大人,老朽也有一事相求。” 温行止道:“大人请说。” “我家犬子,今年二十,读书不成,时文策论一窍不通,科考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我想劳烦尚大人代为引荐,给我儿在振捷侯的京营之中谋一个职位,只求有个安身立足之处。” 温行止心口一沉,这回躲不过去了,又是陆见峰。 他咬了咬牙,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大人放心,下官回去与侯爷商量。” 陈都事将那赈灾帖子在手里捻了捻,意有所指:“这差事,给了旁人,未必能落着好。给了尚大人,便不一样了,尚大人是办过大事的人。” 温行止知道他在说,这买卖,成了才作数。 “下官明白,定不让大人失望。” 温行止让陆喜递了两回帖子,陆见峰都不见。 温行止只好重新写了封正式拜帖,扣上刑部的印,亲自前往振捷侯府。 到了府外,让人通传,小厮只说:“侯爷说没空,一会儿要陪公主去观音庙进香。” 温行止问:“什么时辰?” “这就出门了。” 温行止没再说话,退到一旁,撑起伞,站在细雨里等。 等了许久,门里有了动静,几个仆从先出来。 然后是一把伞,陆见峰从里面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玉冠束发。 整个人比大婚前更沉,更冷,他站在阶上,微微侧过身,朝门里伸出手。 “公主慢些,雨天路滑。” 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从门里伸出来,搭在他掌上。 七公主披着浅紫斗篷:“多谢夫君。” 温行止的目光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他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礼:“属下求见侯爷。” 陆见峰像没听见,他扶着七公主,一步步朝马车走去。 他自己拿过伞,恰好遮住了公主,也恰到好处地隔开了温行止。 直到两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温行止才又往前一步,朝车内道:“属下求见侯爷,是刑部公事。” 马车里静了一瞬。 陆见峰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冷不热,比这漫天雨丝更凉: “今日我与公主上香是大事,尚司务的事,容后再议。”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入雨幕。 温行止仍举着伞,他望着那辆车渐行渐远,低低笑了一声。 这人娶了公主没几天,就学会拿捏人了。 天全黑透时,两人才回来,陆见峰从车里出来,回身扶公主,两人走了几步,齐齐顿住。 温行止还站在那儿。 七公主先看见他,她怔了一下:“侯爷,公事要紧,别让尚司务久等了。” 陆见峰瞥了一眼温行止,然后说:“随我来。” 温行止跟着他,进了侯府,陆见峰走在前面,步子大,他几乎跟不上。 到了书房,温行止把公文递过去,陆见峰接过去,翻了两页,拿自己的印随意一按,往前一推: “没事了,退下吧。” 温行止知道陆见峰还在为鸳鸯药的事生气,他跪到陆见峰的脚边。 “侯爷若是还生气,便罚我吧。” 陆见峰的手伸过来,勾住他的下巴,迫他仰起脸,温行止顺从地抬头。 陆见峰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罚你做什么?”他说,“我应该赏你。” 他在腰间随便摸了一把,把一块玉佩塞进他掌心。 温行止低头看它,成色极好,像是皇家的。 陆见峰道:“我得多谢尚司务,牵线搭媒,让我遇到公主这般良人。” 温行止盯着他,他哑声问,想要寻求解脱:“既然侯爷与公主两情相悦,是愿意放过奴才吗?那毒誓,不作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