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顿住话头,喉头滚动,迟迟不敢继续。 陆见峰冷笑一声,“好,好,好。他倒是会挑。” 陆安一看他误会了,连忙稳住声音: “歌姬风雪夜赶来,披风上积着厚厚的雪。 我把她带到尚可面前。 尚可见了,连人带斗篷一起抱在怀中。” 陆见峰端着茶盏手在慢慢用力。 陆安接着说,“奴才看他抱着歌姬,本想退下了。 后来才发现,他喜欢的是那件沾了雪的斗篷。” “然后呢。”陆见峰追问了一句。 陆安停了片刻,陆安面露不忍,语气低沉 “那场景太过惨烈,饶是奴才见了那个场面,心里也不舒服。” 陆见峰语气急躁:“少废话,快说。” “尚可把那件皮斗篷从歌姬脖子上解下来,自己抱着。 又从歌姬头上取下一支银簪。” 陆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把斗篷撕碎,把自己的脚绑上。 又取了一块布塞到自己嘴里。 银簪就握在手中,药效上劲的时候,便扎自己一下。” 他停了停。“后来奴才不忍看,便退出去了。” 陆见峰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面。 陆安点了点头:“我已经解开他了。” 陆见峰脑海里不由自主勾勒出昨夜的画面。 那份深埋的绝望与无助狠狠揪住了他的心,眼底不受控制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意。 正心绪翻涌间,一屉冒着热气的一份小笼包轻轻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熟悉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努力遮掩的虚弱: “公子,请用早膳。” 陆见峰心头猛地一跳,抬眼望去。 来人正是温行止。 他脸色惨白,身形微微摇晃,站得极不稳当,左腿明显不敢用力,大半重量全都压在右腿上。 陆见峰不动声色,夹起一个小笼包慢慢吃了起来。 温行止看他没说什么,便退到一边,跪了下来。 陆安又上前来,躬身回话: “二公子,方才将军传话来说,今日他和澈儿少爷去李家拜年。 让您先去给姑太太拜年,再去几家相交的朝臣府上走一圈。 最后到靖安侯府汇合,在王闲岳世子府中用午膳。” 陆见峰嗯了一身,用完饭匆匆出门,临行前没有说带温行止去,也没有说不带。 按照规矩,没让留下便是跟着,温行止撑着身子站起来,跟在队伍的后面。 陆见峰乘马车,他依旧在马车旁边徒步随行。 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在突突地跳,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头晕,腿疼,肚子还饿得咕咕叫。 雪虽然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又溅起来,把他的裤脚打得精湿。 马路上车水马龙,到处是走亲访友的人,喜气洋洋的鞭炮声在巷子里此起彼伏。 他跟着跑了好大一圈,最后来到靖安侯府。 王闲岳早就站在府门外候着了。 新年里穿得十分豪华,一身绛红色锦袍,领口镶着狐裘,头上换了顶新玉冠,金扇在手心里不紧不慢地敲着。 看见陆见峰的马车来了,笑盈盈地迎上去。 他的目光先锁定了站在马车旁边的温行止,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注意到他苍白的嘴唇,和右腿不敢受力的站姿。 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陆见峰掀开门帘跳下车,王闲岳迎上去:“二郎,总算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并肩往府中走。走到门口,王闲岳又回头看了温行止一眼。 温行止跟着马夫来到马厩,把马车拴好之后,已经力竭了。 他瘫坐在草堆上,又冷又疼。 马夫拴好马回头看他:“尚可,你去马车上歇会儿吧。” 温行止摇摇头,如今他可不敢。 “那你在这歇会儿。”马夫搓了搓手,“一会儿靖安侯府放饭了,我去帮你领一份。”说完便走了。 马厩里安静下来,只剩几匹高头大马偶尔打个响鼻。 温行止疼得受不住,手盖在腿上,隔着湿透的裤腿能摸到底下肿起老高的伤口。 全身又冷,后背靠着柱子直发抖。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吃力。 可能是昨天鸳鸯吃多了的缘故,他皱着眉,闭着眼,头抵在柱子上。 就在这时候,一缕温润的暖意笼罩而来。 温行止缓缓睁眼,一枚镶嵌着白玉握柄的鎏金暖手炉递到眼前,清雅的熏香袅袅散开。 淡淡的沉水香从炉盖里袅袅飘出,混着松木炭火的暖意,一只好看的手拎着这只炉子,手指修长,骨节匀亭。 他顺着这只手往上看。 金璟站在他面前,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大氅,领口围着一圈蓬松得几乎不像话的白狐毛,头上戴着玉冠,整个人温润舒展。 站在满是干草和马粪味的马厩里,像是走错了地方的仙人。 戏弄 温行止强撑着想要跪:“见过世子。” 金璟把暖炉往他手边递了递,晃了两下,示意他握住。 温行止双手接过暖炉,指尖触到那两块温润的白玉,一股暖意从掌心顺着血管往里钻,冻得发紧的胸口慢慢松开了。 他捧着暖炉,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呼吸喘匀。 “怎么才几日不见,便这般模样了。”金璟低头看着他。 温行止抱着暖炉,嘴角扯了一下,声音很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让世子见笑了。” 金璟见他神色消沉,缓缓道出一则消息: “告诉你个消息。你妹妹诊出喜脉了。瑞王已经把人接走了。” 温行止猛地抬眼,黯淡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光亮。 金璟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锭,递到他面前:“拿着,好好保全自己。” 温行止看着那粒金,没有去接。 他抱着暖炉,手上渐渐有了些力气,他把暖炉放在膝上,挣扎着想重新跪好。 金璟看他吃力的样子,皱了皱眉:“不必多礼。” “世子。”温行止跪直了,双手把暖炉捧还给他,“小人要这一粒金没用。” “哦?”金璟接过暖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什么有用。” 温行止把手摊开,掌心朝上,他跪在草堆里,抬眼看向金璟,目光清明。 “求世子赐一粒药。吃下去就能不疼的那种。” 金璟面露恻隐,慢慢回身,朝马厩外面唤了一声:“红绡。” 还是那日在醉仙阁见过的美艳女子,只不过今日穿的是男装,一身劲装利落潇洒,腰间挂着短刀。 她从金璟身后走出来,手里托着一只小巧的金药盒。 金璟接过药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粒暗红色的药丸。 “这是我金沙国的秘制药,重伤之后吃一粒便不痛。 但并非真正治好了伤,只是把你麻痹了。 吃下一粒后便会伤到神经,日后寻常磕碰都会痛感加倍。” 听见这药能止疼,温行止的眼睛里忽然放了光。 他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谢世子赐药。” 金璟看着他眼里那道光,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药盒中只取出一粒,放在他掌心。 温行止刚要合拢手指,金璟开口了。 “饮鸩止渴,不是上策。” 温行止没有反驳。 但他心里想,现在这就是上策。他没有办法跟金璟解释自己的处境。 “如此好药,叫什么名字。” 金璟低头看向跪在草堆里的人。 这个人在问他药的名字?不问药效,不问后遗症。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未起名,金沙国秘药,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温行止把药丸托在指尖,迎着马厩棚顶漏下的日光看了片刻。 “小人来起一个吧,便叫须臾,昔日欢愉,须臾即逝。 只盼眼下的煎熬苦楚,也是须臾即逝。” 说完,他把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金璟看着他吞下那粒药,听他念出那句须臾,一时有些失神。 起初只觉得眼前人好看,是个有趣的小偷,再看眼前这人,卑微窘迫,深陷泥潭。 可这份远超常人的定力与心志,悄然牵动了他的心神,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欣赏。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扯着嗓子喊: “金世子,您走错了!不是那个马厩,汗血宝马在这边厩里呢!” 金璟应声回道: “知晓了,这就过去。”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草堆上的温行止,转身大步离开了马厩。 正宴落席,宾客四散离去,大半人辞了侯府回府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