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人说话引经据典,张口就来。 自己想骂他两句,但他不知道骂什么,因为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于是他站在那里,瞠目结舌。 温行止看着他这副表情,知道他认可自己的想法,磕了个头。 “多谢二公子。” 陆见峰转身回了大帐。帐帘落下,隔着一层帐布,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在里面守着吧。外面太冷了。” 温行止跪在雪地里,愣了一下。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陆见峰解下虎皮大氅挂在衣架上,没再看他,径自上了床榻,背对着他躺下。 温行止跪在帐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睡吧,到燕州便可长眠了。 快马跑了几日,进了燕州境内,天已经快黑了。 陆见峰勒住马,扫了一眼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抬手一指前方镇子:“找个地方休息。明日再赶路。” 陆见峰包了整间客栈,让店家把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烫好的黄酒冒着白气。 赶了这些天的路,难得吃上一顿像样的,大家推杯换盏,热闹得很。 陆见峰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搂着求生的腰,求生替他夹菜、倒酒、擦嘴角的酒渍,伺候得滴水不漏。 温行止坐在桌尾,安静地吃自己面前那碗饭。 席间,求生起身去给陆见峰换热酒。路过温行止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前院传来的划拳声盖过去。 “尚可,今晚你替我拖住他。我脱不开身,没法去接应我兄长。”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温行止的耳朵。 温行止上前给陆见峰倒酒,陆见峰喝到兴头上,看他这么殷勤,嗤笑了一声,但也没有拒绝。 夜深人静,宴席散去。 温行止稳稳搀扶着醉意沉沉的陆见峰,一步步踏上二楼客房。 房门外,求生早已等候多时。 见二人抵达,他迅速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的白玉药瓶,飞快塞进温行止掌心: “瓶中药粉,温水化开喂他服下,能让他沉眠无醒、毫无反抗。切记,只等布谷鸟鸣,即刻撤离,静待事成。” 他顿了顿,看着温行止的眼睛。 “尚可,这次之后,你便自由了。” 温行止接过瓷瓶。两个人的手指在冰凉的瓷面上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温行止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他走到桌前,把瓷瓶放在桌上。陆见峰躺在床上,和衣而卧,呼吸沉稳。 温行止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他把瓷瓶里的药粉倒进茶杯,提起茶壶倒了半杯水。 他看着床上的人。如果他半夜醒来要水,这杯就递过去。如果他不醒,这杯水就放到天亮。 他不替这个人做决定,也不替自己做决定,让天来决定。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拢进袖子里,闭上眼睛。 等。 一更过、二更尽、三更深。 预想中的刺杀、埋伏、动手,全然没有到来。 布谷鸟? 腊月的燕州,哪来的布谷鸟。 温行止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推开房门,走向求生的房间。 门虚掩着,没有关严。他伸手推开门板,里面很暗,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 坏了。 求生逃跑了。 温行止站在空房间里,手指慢慢攥紧了。 弃子、替死鬼、垫脚石。 求生把所有的死局,全部丢给了他温行止。 往日陆见峰对他纵然苛待,却从未真正狠心伤命。可今夜,他受人构陷、手持毒药、涉嫌弑主。 他不能等死,先把那碗药解决。他快步走回陆见峰的房间,他推开门。脚步还没迈进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剑尖,抵在自己的胸口。 陆见峰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透进来,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解释。” 暗卫 被剑尖抵着,温行止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 陆见峰的呼吸里还带着酒气,但眼神清明,没有半分醉意。他是什么时候醒的?还是根本就没有醉? 剑尖往前一抵,刺破皮肤。温行止疼得弯下腰,血从胸口渗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握住剑刃,不敢往前也不敢往后。 剑刃割破掌心,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 “公子!”他的声音发颤,“求生跑了!” 陆见峰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温行止立刻跪下去,双手还握着剑刃不敢松。“求生跑了,奴才去捉他!” “捉他?”陆见峰冷笑一声,垂眼看着他,“你在我床前放了一碗毒药,是去捉他还是想同他一起跑。” 温行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那杯水。杯沿上搁着一根银针,针尖乌黑。 他盯着那截黑色,后背一阵阵发凉。那个小瓷瓶里装的不是迷药,是毒药。 求生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他用自己拖住陆见峰,用毒药借刀杀人。 在求生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他这颗棋子的活路。 “公子,奴才不知情!”他抬起头,血从指缝间往下淌。 “求生送来只说这是醒酒药。奴才看公子睡得沉,并没有喂下。奴才若是同谋,为何不倒掉这碗水?为何不跑?” 陆见峰低头看着他。剑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的意思是,求生一个人给我下药,一个人从我陆家精锐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跑了?” “奴才有罪。”温行止把额头磕在手背上,“这两日奴才察觉求生行为异常,却没有及时上报。是奴才疏忽。” 陆见峰握剑的手忽然一抽。剑刃从温行止掌心里硬生生拽出来,血珠子溅了一地。 温行止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本能地缩回来,掌心两道深可见肉的伤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陆见峰把剑往桌上一扔,解下腰间的鞭子。 “我看你就是死鸭子嘴硬。” 他根本不等温行止回话,扬手便是一鞭狠狠抽在对方脊背,厉声喝问:“求生跑到哪里去了?” 火辣辣的痛感钻心,温行止闷哼一声,还没缓过气,第二鞭又重重落下。 “你们的后续计划是什么?” 第三鞭紧随而至,力道更沉,打得温行止身子往前一扑。 “你二人苦心接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问一鞭,没有停歇。陆见峰眼底怒火中烧,看那架势,竟像是要活活将温行止打死在这里。 暴怒、失控。求生逃走让陆见峰失了分寸一方面是气温行止和他里应外合,一方面是气自己掉以轻心,竟然被一个罪奴耍得团团转。 还有一层他不想承认的自己带的这陆家精锐,居然让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在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的火,所有的气,全落在温行止一个人身上。 “公子明鉴,求生要杀公子,被奴才识破,奴才若是同谋,此刻早已趁公子熟睡下手,不该折返回来。” 温行止怎么解释,陆见峰都听不进去。 不是不信,是根本不想听,求生跑了,留了一碗砒霜在他床前。他不信温行止是无辜的。 他谁也不信了。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下去。温行止开始还能跪着,后来他的意识又开始迷离,眼前一阵阵发黑,陆见峰的靴尖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只想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了,陆安站在门口,有些慌张。 “二公子,将军来了。” 鞭子停在半空中,陆见峰回过头。 几乎是同一时间,楼下客栈大门被轰然推开。 所有人跪地,齐声道参见将军。那阵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一个身影跨进房门。 温行止侧躺在地上,努力抬起眼皮。 来人约摸二十七八岁,穿一身玄色常服,和陆见峰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他的脸上没有陆见峰那种张扬和戾气,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沉淀下来的老练,深不可测。 但此刻,那双深眼睛里只有急切。 “峰儿。”他跨进门来,目光先落在陆见峰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 然后才开口:“你怎么样了?听说有人暗杀你。” 陆见峰站在原地,看见大哥跨进门来,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愤怒,委屈,羞愧,一层一层翻涌上来,他把鞭子往地上一扔,单膝跪地。 “参见将军。” 陆见昭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托起来,他看着陆见峰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 陆见峰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别过脸,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