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从通铺上坐起来,心跳在擂鼓,面上不显。临走前他吃下鸳鸯,拿着那根胡萝卜,硬邦邦的,表面两道清晰的牙印。 温行止只穿了里衣,外面冷得刺骨。披风太薄,寒气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他加快脚步 主帐的灯火还亮着。陆安在帐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温行止掀开帘子。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进门便撞上了东西,是陆见峰。 陆见峰怎么会在帐口,是在等他吗? 陆见峰穿着黑色里衣,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头发披散在肩头,眼底是浓烈的情欲。 温行止还没来得及跪。陆见峰已经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一只手揽腰,一只手托腿,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 他抱着他急急的往床上走,走了几步似是等不及了。 陆见峰他放在就近的书桌上。笔墨纸砚被推到一边,桌面冰凉。陆见峰俯身,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扣住他的后颈,灼热的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温行止稍微往后退了一下。调整呼吸。然后抬起双手,环住了陆见峰的脖颈,轻轻仰起下颌,温顺地迎合上去。 先顺他的意,先满足他。 良久,陆见峰停下来。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都在微微喘气。他歪了歪头,看着面前这张脸。 “尚可。”声音低哑,“你今日意猎兔,别出心裁,是为讨我欢心吗?” 温行止抬起眼。从这句话里品出了几分迫切。 他压下心中的不适,尽量让自己看着委屈一些,他眼眶泛着微红,紧紧搂住陆见峰的脖颈,把他拉近。 “是,这一个月,奴才日日夜夜想着二公子。” 这句话并不是假的。只是不是陆见峰以为的那个意思。不是情爱和思念,是执念。 话音未落,他吻了上去。软的,柔的,却带着不管不顾的决绝,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真真假假竟一时分不清,气氛变了,克制的、缱绻的、有了小别胜新婚的缠绵。 陆见峰没有再问。他抱起温行止,转身走向床榻。 帐外风雪又起。炭火烧的暖暖的,红色的光映在帐壁上。交叠的呼吸声,在深夜里,久久未平。 一番云雨过后,两个人都停下来。 陆见峰靠在床头,一只手臂搭在温行止腰上,温行止侧躺着,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平复良久。 陆见峰从床榻上坐起来,背过身去,穿好里衣。和方才在床上判若两人。 “退下吧。” 温行止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从不敢耽搁,垂撑起身子穿衣服。衣摆扫过地面时,一根胡萝卜滚了出来,落在毡毯上,格外扎眼。 陆见峰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根胡萝卜上,又移到温行止脸上。 “你带着这个做什么。” 温行止看着他的眼睛,弯腰把胡萝卜捡起来,递到陆见峰眼前。 陆见峰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的缠绵和此刻的冷淡之间没有任何过渡。 如果不能回京,再顺从也没用。 等陆见峰走了,他自己什么结果,闭着眼都能知道。 这两天已经有人在议论,那几个伺候二公子的罪奴,到时候怎么分。分给哪个营,分给哪个军士。 鼓起勇气,是死是活,试一试。 “公子,你看这萝卜。”他把胡萝卜举高了些,“奴才拿它猎兔,不但饵没丢,还给公子猎了一窝兔子。”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不糊涂。 陆见峰一下子就听懂了。他在证明自己的价值。用一根胡萝卜换一窝兔子,用最少的成本换最大的回报。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有用。 陆见峰嗤笑一声:“尚可大才啊。没有损失胡萝卜,还能得到猎物。” 温行止膝行向前,伸手去拉陆见峰的手。手指碰到那只宽大的手掌。 “公子,那只是因为奴才手上只有胡萝卜。” 陆见峰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然后他笑了,笑意越来越冷,随后甩开,拿起床边的鞭子,回手就是一鞭。 这一鞭没留情面。鞭梢的铜丝划过皮肉,在温行止胸口带出一道血痕。是真疼,疼得他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陆见峰生气了。 “雕虫小技,就让我带你回京,真是可笑。” 温行止跪在地上,鞭痕火辣辣地疼。 心想,要么今晚死在这里,要么他们走后死在帐中。结果是一样的。他抬起头,看着陆见峰手里那条鞭子。 那就接着说吧,这是他仅剩的东西了,一张嘴,一条命。 “公子,让我来帮你。” 啪。一鞭子。 “奴才还能替公子做那些不便露面的事……” 啪 “奴才能替公子拦下些不怀好意的人……” 他说一句,陆见峰就打一鞭子,每一鞭都带着真火,每一鞭都在说“你也配”。 “还帮我,先帮帮你自己吧。” 平时陆见峰打人虽然疼,但都收着力气。疼在皮肉,不伤筋骨。 今天不一样。几鞭子下去,温行止已经倒在地上。里衣被抽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从破口处渗出来,把素白的布料染得斑斑驳驳。 陆见峰走下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抬起一只脚,踩在温行止脸上,把他的脸压在毡毯上。 “尚可。”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你次次顺从谨慎,实则心怀不轨。我带谁回去,也不会带你。” 温行止被踩着脸,疼得睁不开眼。意识开始模糊,陆见峰说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 闷闷的,嗡嗡的,听不太真切,脑子还在转。 陆见峰这个人,善变,残暴,多疑,敏感。面对真心不行,假意也不行,又能看穿一切伪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是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地方,能养出这样性子的人? 他大哥陆见昭名满京城,是沉稳磊落的大将军,怎么陆见峰…… 他好像瞬间抓住了一个出口。 没有人天生如此,是他身处的地方,让他不得不这样。 “公子在京城……很辛苦吧。” 陆见峰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靴底的力道松了松,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审视。 温行止心里一松,猜对了。他试着往下猜,声音断断续续。 “京城皇子争权……世家站队……波谲云诡。”他看着陆见峰,那张脸上没有太多反应。 不对。再猜。 “朝局动荡,首当其冲的,是国公府……” 脚下的力道骤然一紧,是国公府的事。什么事?他不能猜错,猜错就没有下一句了。 他想起陆见峰提到大哥时的语气,那种冷淡里藏着的依赖和仰慕,和提到其他人时完全不一样。先说一个保证不出错的。 他哑着嗓子,字字轻推: “公子想为国公爷分忧,想替大将军……分担压力。 “滚出去。” 陆见峰打断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怒,隐秘的心事居然被一个玩物戳破。 他猛地收回脚,弯腰揪住温行止的后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脖子,拖着人就往帐外走,把他整个人扔了出去。 温行止摔在雪地里,心里带着一份释然,猜对了。 就是因为说对了,才被扔出来。 下场 求生在帐外值夜。 主帐的帘子掀开,温行止被扔了出来。 那人仰面躺在雪地里,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被鞭子抽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从破口处渗出来,和雪水混在一起。 求生看着他,冷到这个地步,他居然不发抖。是死了吗? 他走过去,俯身探向鼻下。 微弱的热气拂过指尖,还活着。 他没多说,转身把自己值夜的那床被子抱过来,盖在温行止身上,然后走到帐门口,继续值夜。 后日便要回京。 清晨天还没亮透,军营里已经人声鼎沸。士兵们四处奔走,搬箱子,装马车,清点粮草,牵马套鞍。 陆见峰走出大帐,温行止早已跪得端正。 陆见峰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沉声吩咐军务。 鹅毛大雪又下起来,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倒。 从清晨到午后,从午后到深夜。温行止跪在大帐前,身上落满了雪。那条薄被吸饱了雪水,越来越重,越来越硬,最后冻成了一块冰壳,裹在他身上,像一个雪人。 背上的鞭伤被冻住了,膝盖没有知觉了,小腿没有知觉了,脚也没有知觉了。 温行止低着头,摇摇欲坠,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碎成雪,碎成冰,碎成辽东的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