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中原本与当初一样的平静,在那一瞬间被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神情,那神情如同一柄被从鞘中拔出的剑,第一次看到了血腥。
鸭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鸭嘴张开,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极其短促的神魂鸣叫。
这种鸣叫不由余烬决定,完全是出于玄灵本身。
鸣叫中包含着一种被强行拖拽的感觉,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从黑暗深处伸出,一把攥住了它的神魂,将它从鸭子的躯壳中硬生生地拽了出去。
余烬的神魂,如同陷入了一座可怕的九幽幻境之内。
小黄鸭在无天的手中僵直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
鸭子的两只黑色小珠子眼睛中的光芒如同被风吹灭的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熄灭了。
鸭嘴半张着,鸭头无力地垂向一侧,整个身体如同一片被抽去了所有水分的树叶,在无天的指间安静地蜷缩着。
无天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鸭子。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的神情。
那双半阖的眼睛中依旧邪异,嘴角那抹诡笑甚至毫不掩饰,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下一刻,身后传来轰隆声。
鬼帝在无天身后突然栽倒。
那个庞大的、如同一座肉山般的躯体在神魂波动触及的一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支撑。四条短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般瘫软,那具横宽的身躯轰然砸在暗灰色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巨石落地的巨响。
鬼帝的三张嘴唇同时张开,三只眼睛中的幽绿鬼火在那一瞬间猛地爆开,如同一团被投入了烈酒的火焰,然后急剧收缩,缩成了三个几乎不可见的针尖大小的光点。
他的手指在石板上无力地抓挠着,指甲划过暗灰色的石面,发出几声极其刺耳的、如同金属在玻璃上划过的声响。
那具肉山般的身躯在地面上抽搐着、挣扎着,三只眼睛中的光芒忽明忽灭,如同一盏被风吹得即将熄灭的油灯。
作为主宰境的鬼帝仍在坚持,他的神魂在对抗那股从九幽柱深处传来的、想要将他拖入幻境的力量。
主宰初阶的修为在这一刻被压榨到了极致,那具常年吞噬阴物、比一般主宰初阶更强一些的肉身,此刻如同一座在洪水中摇摇欲坠的堤坝,每一寸血肉都在承受着远超其极限的冲击。
他的三只眼睛圆睁着,三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中挤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主……人……”
那两个字如同从石缝中挤出的水,极其微弱,极其吃力。
但可惜,后土的神魂波动来自宇宙开辟之初的至强者,那种层次的存在即便是随手释放的一缕波动,也足以让主宰境初阶的神魂彻底崩溃。
鬼帝的挣扎只持续了数息。
三只眼睛中的光芒在数息之间从针尖大小急剧膨胀到了极致,如同一朵被强行撑开的、即将爆裂的暗绿色花朵,然后猛然碎裂。
那三朵幽绿鬼火在碎裂的瞬间,鬼帝的三张嘴唇同时闭合,那具庞大的肉山彻底瘫软在了石板上,如同一团被放干了所有力气的烂泥。
他的意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神魂被那股波动压入了最深层的沉寂。
柱内空间中,唯一站立着的身影只剩下了无天。
他的金龙袍在神魂波动中纹丝不动地垂落着,衣摆边缘那些金线绣成的龙纹甚至没有泛起一丝光芒。
那股足以将主宰境初阶的神魂碾碎的力量,在触及他身周的一瞬间便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被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弹开了。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块被投入了急流中的磐石,水流从两侧冲刷而过,他却连衣角都没有湿。
无天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那只软下去的小黄鸭,嘴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
“娘娘的神魂轮回术,真是让人怀念。”他轻声说,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柱内空间中回荡着,“当年我闯冥土的时候,这一招让我整整睡了三年。”
他说完,也不在意后土到底要做什么,更没插手的打算。
而是转过身,在石台旁盘膝坐了下来。金龙袍的下摆铺散在暗灰色的石板地面上,如同一片被展开的、绣着星辰的夜色。
他闭上双眼,嘴角那抹邪笑的弧度缓缓收敛,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残留在唇边,如同一抹尚未落定的尘埃。
他在等。
等余烬从轮回术之中走出来,如果走不出来,那就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