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妾扶着他往殿外走。
她的手搭在他的臂弯上,五指松松搭着,像搭了什么稀世的物件。
她走路的姿势起初有点不稳,赤着的脚踩在石地上,偶尔碰到石缝里凸起的小石子就皱一下眉。
可她都不肯松手去扶墙,仿佛那只手一松开,她身边这个人就会消失。
出了大殿是另一条长廊,比来时那条更宽,两侧石壁上的符纹比大殿里的更密。
她每走几步就抬手往壁上一按,按过的地方符纹暗下去,长廊尽头那扇门才一层一层地开。
她一路按了四五处,最后一道厚重的石门开时,外面有风灌进来。
风里有土腥味,有水汽,还有一层极淡的草香。
叶尘抬头。
门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截。
这是一片山谷,四面被极高的山崖围着,崖顶隐在云雾里,看不到边界。
山谷正中的地面上有一口潭,潭水黑沉沉的,倒映着那点灰蓝的天光。
他们方才就是从这里下来的。
“这里叫龙眠之地。”她开口,声音被外面的风一吹散了些,“四面崖上有禁制,寻常修士进不来。妾当年自己封的,后来就这么一直留着。”
“你自己封的。”叶尘看着她,“不是被人关的?”
她笑了一下,摇头。“妾自己封的。主人让妾封的。”
她没有马上往下说,扶着他绕过那口黑潭,沿着谷底那条窄路往崖边走。
崖壁上有一条嵌在石里的小路,像一道裂口,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走在前面,回头把手递给他。
他握住,她的手很凉。
走到裂口中间时她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叶尘这才注意到她耳廓的弧度比寻常人略微不同,耳尖那一小截往上收成一个极细的弯。
她听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崖外有几个人。”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件寻常事,“三四个。修为不高,在崖根附近兜圈子。应该是龙眠之地外面那圈禁制最近松了,他们试着往里面探过,被挡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妾的龙域还没完全收回来。方圆十里内有多少活物,妾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说这话时转过脸来看他,眉毛微微一挑,那种毫无掩饰的傲气露了一瞬,随即又软下去,“主人别怕。他们不敢进来。就算进来,妾一根手指就让他们……”
她顿住了,咳了一声,把后半句咽回去。“妾不乱出手。”她补了一句,像是背过什么规矩,“主人不喜欢妾乱杀人。”
叶尘看着她。她这句话说得认真,眼睛看着他等一个回应。
“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说,“我记不得你。”
她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她说,“妾记得就行。”
出了裂口,崖外的天更低。
雾从地面漫上来,湿漉漉地贴着草木。
她带着他往谷外走了约莫半刻钟,雾里隐约露出几间石屋的轮廓。
石屋是空的,屋顶漏了大半,屋子里落着一层薄灰。
她把他领进最边上那间还算能遮风避雨的,让他坐到屋角一块平整的石墩上。
“天要亮了。”她说,“主人先歇一歇。妾去给主人找些吃的。”
她说完就转身走出去,赤脚踩在雾湿的地面上,红衣的裙摆在雾里飘了一层。走远了还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像怕他跑了。
叶尘坐在石墩上,背靠着屋墙。
他看着那扇没门的门框,外面雾一层一层地翻,翻进屋子里来,把地面铺成一幅流动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