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潮洗过脸了。由于动作随意,额发沾了水,被他随意地往后一抓,露出滚着水珠的额头,衣领湿了小半,洇出少许锁骨的形状。 他站在照明光下,袖子挽了半截,露出线条刚硬的手臂,手掌拄着水台边沿,鼓起的筋脉如同起伏的山峦。 整个身体姿态闲散,透着微醺后的随性和舒展,目光并不迷离,但看过来的时候,狭长的金眼珠浸满了苹果酒,含混着内敛的惺忪和野性。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弥诃斯,迷醉的荷尔蒙肆无忌惮地勾引着面前的鸟。 弥诃斯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他总是要走过去的。 毕竟他是来逮鸟的,他给自己找理由。 【作者有话说:】 无 许潮打开水龙头,用水重新冲了下手,问:“你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有些许闪烁,带着单纯的疑问。 “准备回去了。”弥诃斯道。 “这就回去了吗,我还以为珀尔托他们要再待一会。”许潮抬起手肘,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下下颌的水。 “你回家吗?” 他说这话时十分理所当然,就像路上遇见朋友问候一句吃了没,甚至,比这更甚。 弥诃斯微微迟疑:“不回。” “哦,行。”许潮晃了晃下巴,意味深长地瞥了弥诃斯一眼。 弥诃斯:“?” 等等,为什么这只雀鹰端的是一副主鸟做派,还来正儿八经地询问他。 那难道不应该是他的家吗?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许潮来到弥诃斯面前,好奇。 “我……” 弥诃斯越听越别扭,偏头,敷衍道:“最近繁忙,没空。” “那我想在你的木巢上铺一层羽毯,木巢太硬,我睡的不舒服。”许潮又道。 羽毯? 一层还不够,还要再铺一层? 真是只难伺候的鸟。 “你是浆果做的吗?” 弥诃斯蹙眉,明里暗里刺他。 许潮先是疑惑,而后恍然大悟,口吻多了分难以察觉的愉悦:“浆果?嗯,可能吧。” 他倾身,一只手插兜,上半身贴近弥诃斯,凝视着对方略带怔忪的眼睛,促狭道:“谁让我是只豌豆公鸟呢。” 豌豆……公鸟? 那是什么。 弥诃斯迷茫地思考了一会,鸟是听不懂人类的暗语的,等他从疑惑中缓过神来,惊觉许潮已经保持着这个略有暧昧的姿势,端详他许久了。 露天水台位置隐蔽,头顶高悬着的琉璃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像朦胧的清晖,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流溢,空气中弥漫着绿草的清香,远处,合唱鸟的演出正在中场休息,嘈杂的鸟声远去,许潮的眼睛藏匿着,淬着温和又缱绻的光。 这只雀鹰明明只比他高一点,但俯下身时,阴影就像绞缠而来的炽热空气,烧得他心脏发闷。 他们离得很近,弥诃斯几乎能闻到对方衣领上沾染的苹果酒的味道,清甜,醇厚。 好像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弥诃斯想。 他后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故意咳了一声,试图用公事公办般的态度打破这奇怪的氛围。 “不可以。” 弥诃斯怕自己拒绝的不够干脆,给许潮回旋的可趁之机,进一步道:“而且,你该回自己家了。” 许潮弯着唇角,保持着面具般无懈可击的神情,眼中的笑意却散了点视线下移,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鸟,一听到对自己不利的话就开始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在这装聋、装瞎、装蒜。 真是气鸟。 弥诃斯拳头硬了,决定这次就把话说清。 他张开嘴,想重复一遍自己的命令,忽然见许潮目光凝定,问:“你换衣服了?” 弥诃斯:“……” 许潮的视线在弥诃斯的腰间逡巡,微微直起脊背,好奇:“是趁我不在木巢时候换的吗,还是吃饭前换的?” 弥诃斯硬着头皮,口吻冷淡:“怎么,我回我的家换衣服,要向你报备?” “当然不用,那里毕竟是你的家,我一个暂住鸟怎么能管你呢,就是……” 许潮上前一步,贴近弥诃斯,左手伸出,捏住了弥诃斯侧腰上的一个拉链。 ——嚓。 拉链在手指的牵引下发出清脆连绵的声音,许潮拉的很慢,每一寸齿刃咬合,奏出一段节节分明的单调乐音,像是故意要弥诃斯听清楚、听明白。 弥诃斯僵在原地,整只鸟像个雕塑,双腿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若即若离的搔弄,是许潮的头发,他们离得更近了,之前从没有这么近过,许潮的手臂圈过来,明明只是在他侧面横着,却像一个收紧、束缚的姿势,把他圈在怀里。 咔哒。 拉链来到了最上面,那因为出门匆忙所以被遗忘的皮铠侧腰链,终于归回了原位。 “帮你拉上了,不客气。”许潮的嗓音听上去有些沉哑,浸着苹果酒的香气。 “……” 弥诃斯喉咙里发出鸟鸟无措时的细音,喉结微滚,许潮垂睨着弥诃斯的脸,听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句谢谢。 “别谢我啊。”许潮一笑,伸手拨弄着拉链,像是在逗弄什么。 一下,一下。 “……” 弥诃斯猛地一颤,不知想到了什么,像是感同身受了,应激般后退一步,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颈侧洇出少许红来。 他张了张嘴,是要说话,用翅膀尖想也知道弥诃斯大概要说些什么‘爪贱’‘无礼’‘没规矩’‘快回去吧’之类的话,许潮偏不让他开口。 他操着狎昵的语气,嗓音缓缓道:“你这么客气的话,我岂不是还要谢你刚才帮我吃掉那块昆虫派?就是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帮我解决的,总不能是伴侣。” 弥诃斯:“……” 他抿着唇,贯彻沉默是金原则。 许潮读不懂气氛,还在那叭叭,好心地替鸟解围:“别沉默,我开玩笑的,一定是亲鸟,对吗?” 弥诃斯:“……” 这回,弥诃斯倒是有了反应,眼神如刀,阴暗地盯着许潮。 许潮诧异:“也不对?” “你的喙是租的吗,每天必须说够本才行?”弥诃斯忍无可忍,举起拳头,“明天开始,把你的东西全部收走,以后不要进我的家,回你自己的地方去住,另外,我们什么都不是,我只是看不得鸟浪费食物。” 嚯,好大的首领派头,好一只怒发冲冠小鸟。 “一定要搬走吗?”许潮恋恋不舍。 弥诃斯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许潮举起手,示意自己再不说话了,屁颠屁颠跟在鸟身后。 “再考虑一下吧,弥诃斯,我和你的木巢已经有了深厚感情。” 弥诃斯一哂:“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没吧,你也没回来,要不今天你到木巢里,我们三个当面对质。”许潮耸肩。 弥诃斯挥舞自己猛鸟拳,准备在许潮脸上寻找靶子。 许潮:“……”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斟酌再三,决定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不要继续挑逗弥诃斯。 逗鸟要学会适可而止,可持续发展。 几只鸟在门口集合,看出了他们之间气氛的古怪,莉娜和珀尔托互相挤眉弄眼,加里曼脾气直接,开口就问,被弥诃斯一记眼刀噎了回去。 吃饱喝足,猛禽们各回各家,许潮终究没能挽回弥诃斯的决意,他悲怆又遗憾地在对方的木巢里赖了最后一次床,第二天,在弥诃斯的死亡凝视下收拾东西,搬回楼下。 空荡荡的房间,陌生的木巢,孤身一鸟的居所。 临走时,许潮倚在门上,手拿着两本书,一本《空行种变迁史》,一本《百折不挠的克里希》,前者是枯燥的大部头,后者是情节精彩的励志小说。 “能借我看完再送回来吗?”许潮问。 弥诃斯站在屋内,瞥了一眼,犹豫半晌,点了点头。 许潮微微一笑,关上了门。 终于将不能见面的鸟驱逐出自己的领地了,这应当是个好事,但 门板隔绝了声音,骤然之间,房间内变得无比安静,甚至有些死寂。 平时房间里是这么安静的吗? 弥诃斯环顾四周,情绪忽然变得低落,即便再怎么不想承认,这间屋子曾居住了另一只鸟,那些不经意留下的痕迹是没法彻底抹除的,比如因为经常性的拿放而变了顺序的书架,地板上磕碰的小小划痕,储物箱里没吃完的零食,羽被上里的气味…… 很多很多。 慢慢来吧。 弥诃斯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转转,由于白天还有事,他离开房间,在议事厅批了一整天堆积的文书。 临近深夜,他落在起降平台上,跳进黑灯瞎火的房间,点燃了一盏琉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