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时才发现,弥诃斯居然已经进入了原态化,控制的技巧妙到毫巅,让自己呈现出鸟类的形态,又不会像战斗一样变得非常巨大。 “说什么?”他一动不动地被鸟抱在怀里,像是个身高腿长的长条人形手办,语气虚弱。 “随便什么。” “遗言的话……” “不许说遗言。” “……” 许潮动了动手指,由于距离很近,每一次弥诃斯说话,鸟的喙都会在他耳廓处摩挲,令他忍不住汗毛倒竖。 弥诃斯的体温堪称炙热,手掌也是,天性使然,他呼吸频率奇高,心跳飞快,甚至到了吵闹的程度。 好在,现在的许潮正需要这些东西。 “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许潮嘟哝。 “不行,说点什么,你有亲鸟吗?”弥诃斯强硬地捏着他的脸,催促。 “我,有一个母亲。”许潮朦朦胧胧地开口。 “她是怎样的鸟?” “我不知道。” 弥诃斯闻言,有了判断。 他见过许多孤鸟,曾由于各种原因失去了亲鸟,风餐露宿、流离失所,甚至包括他自己。 果然,他怀里这只病鸟,也是一个可怜的家伙。 弥诃斯的心一软,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严肃,他抓了抓对方沾满血的头发,就像长鸟在给幼鸟梳理羽管。 “你一直生活在雀鹰领地吗?” “嗯。” 许潮蹙起眉,身上的疼痛加剧,他的气息越发虚弱,即便他能从弥诃斯身上汲取到足够的热量,依旧没法对抗严重的伤势。 不知是生理上的疼痛还是心灵上的疮痍在作祟,他颤抖地更为剧烈,蜷缩起来,把自己整个埋进鸟的羽毛里,寻求一丝慰籍。 “莱斯,别睡,想想你喜欢的雌鸟。”弥诃斯察觉到许潮意识的丧失,赶忙道。 许潮一言不发。 弥诃斯鼓着气,胸膛里挤压出絮絮叨叨的、细碎的鸟叫。 这叫声透过胸腔传到许潮耳朵里,刺得对方耳膜生疼,生物闹钟效果拔群,许潮迷迷糊糊又醒了过来。 弥诃斯重复:“雌鸟,莱斯,雌鸟,能听见我说话吗?” 许潮像被打扰了一样,用力睁开眼,费力地回答:“没,我没有,雌鸟。” “没有的话,等你到了猛禽领地或许会遇到心仪的伴侣,我们有很多优秀的雌鸟。”弥诃斯语重心长道。 许潮喘着气,嗓音低低的,吹得唇边的羽毛都在颤动,嗫嚅:“弥诃斯,我都要死了,你还在催蛋吗?” “如果这个话题能让你保持清醒,我不介意再多说一点。”弥诃斯道。 “可是,我和雌鸟可能…生不出蛋。”许潮的声音又低了。 他的生命力就像过山车,总是在起落落落落。 什么生不出? 弥诃斯脑袋宕机了一下,那是接收到不理解的知识所导致的思维冲击,但他很快忽略了这个问题——指望一只濒死的鸟说出有逻辑的话语是不现实的,他的任务只是让对方保持清醒。 他听见这处不稳定的石窟外有鸟的鸣叫,以及用力挪动的震动声,想必是猛禽鸟群正在为了营救他们而拼尽全力。 他们仍有活下去的希望! 弥诃斯又想说什么,这下,却是许潮先开了口。 他下巴拄着猛禽的胸膛:“弥诃斯,你可以不救我的。” “没有这种可能。” “我是你们的首领,领地里的每一只鸟都是我的责任。” 弥诃斯的嗓音并不严肃,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许潮嘴唇嗡动,嗟叹:“可我还不是猛禽的、你的鸟。” “你现在是了。” 弥诃斯斩钉截铁地宣告。 “唔。” 闻言,许潮眉梢轻动,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了,任由自己的脑袋搁在猛禽毛绒绒的胸肌上。 弥诃斯心一紧,嗓音抖动:“莱斯,不能睡,莱斯。” 许潮没睡,但也差不多了,他近乎无声地开口,含混不清:“弥诃斯……” “我在,你说。”弥诃斯赶紧接话。 “你今晚能给我守夜吗?”许潮的嗓音迟滞,带着生命力流失的衰败。 “我是真的,很怕黑。” 【作者有话说:】 感谢ioo、一纸陈年、甜甜甜、奶酪焗虾青桔烤银鱼、is、朝颜暮辞、戚郁怜、晚来天欲雪v、?berries的地雷。 黑暗。 如沼泽般吞噬一切回音、这该死的、令鸟无能为力的黑暗。 怀中鸟的心跳在逐渐丧失,它不再强力,变得缓慢。 “别睡。” “你这是让我给你守夜吗,分明是让我给你收尸,你这只坏崽。” 弥诃斯用力啄着许潮的耳尖和下巴,但对方毫无反应,他发出细小的鸣叫,宛如一种怨怒交杂的悲泣,只好裹紧翅膀,想让自己再渡一点体温过去。 这一刻,他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自己的心碎裂的声音——在每一只同族即将死去之时。 漫长的恐慌与煎熬令鸟绝望,不知过了多久,他头顶的巨石突然传来震动。 “——叽叽。” “——啾啾。” “叽——!!!” 宏大而嘹亮的鸟鸣一浪高过一浪,丝丝泣血之啼,弥诃斯用翅膀挡住被震落的砂石。 轰隆。 一块巨石被凿成了碎块,刺眼的光中,一颗灰扑扑的鸟头探了进来。 他的喙因长时间啃啄巨石而脱落了边角,染上了不知道哪只鸟爪尖流出的血,眼珠却充满惊喜。 “首领在这里!” 他激动地大喊,“加把劲!!” 弥诃斯怔怔地抬头,石头缝里,他看见扑棱棱的群鸟皆发了狂一般,用喙啄,用爪子抓,用身体撞,伤痕累累却不肯停下,石头上全是血迹。 终于,又是一声巨响,石堆崩落出了一道宽缝。 鸟儿们叽叽喳喳地喜极而泣。 “医鸟!珀尔托!快来。” “救鸟命呀!!!” —— 黑暗。 那熟悉的、浮浮沉沉的、充满血腥味的黑暗。 光线仿佛泉水,□□渴的贪食者侵吞干净,周遭死寂无声,黑暗中,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沧桑的手,粗砺的指茧,宽大的骨骼,横长的疤痕穿过掌心,没入他的手腕,他手中,握着一把精巧雪亮、状如月牙的匕首。 匕首反光,许潮垂下头,从那狭窄的利刃上,看见了一双稚气但麻木的金瞳。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去吧,祝你今天也能活下来。”那只手的主人道。 那话是一道清晰的指令,是打开猛兽牢笼的锁匙,回荡在这死寂的黑暗里。 “好。” 许潮的嗓音十分稚嫩,带着孩童还未变声的尖软,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了匕首,平静,娴熟,仿佛做了千百次。 他向前走去,下意识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反着握,这样,在他割断敌人喉管的时候,不会有一丝血溅落到衣服上。 他讨厌血腥味,血会引来虫蛇,增加疫病爆发的概率。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可不会给他们这群用以取乐的耗材治病,他又没有药,所以不能生病。 “今天的赔率是三十,你可别让我失望。”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少许金钱落袋的哼笑。 “……” 许潮握着匕首,向前走。 路很长很长,他一直在迈步,但周遭没有回音——他行踏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血路上,匕首遇到了阻碍,令他步伐停顿,他挥手,障碍被解决了,便可以再走。 他一步,一步,漆黑的水浪逐渐蔓延,步伐有了回声,如血般粘稠,拖拽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扯到深渊里。 不一会,那只手又出现了。 这次,对方掌心不再是匕首,而是一块令牌,外表精美,用料上乘,中间镶嵌着一块鸽子血色的宝石,如一只泣血的眼睛。 “你运气很好,有大人物看上你了。” 那声音一嗤,拽着令牌下的红穗,如敲打一头牲口般,拍了拍许潮的脸。 “你这毒蛇一样的小子,虽然我很恶心你,但看在你让我发了大财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不想死,就谁都不要信。” 许潮抬起眼,那双金眸一如既往的平静。 “包括你吗?”他问。 “哈。” 那老迈的男声哂笑着:“我后悔教你怎么杀人了,幸好,你再也没有把匕首对准我的机会了。” 许潮:“……” 他垂下头,无意识翻转着匕首。 正面,侧面。 刀背,刀刃。 …… 不杀,还是…… 杀? 他瞳孔一缩,指尖缓慢用力,大脑飞速判断眼下的局势,周遭空气死寂,忽然,一道故作洒脱的嗓音在他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