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吉一说话,佐伊不应答,下意识看向嘉司悯。然而嘉司悯还是不说话。佐伊别扭又委屈地抢了一个泡芙跑了出去。 “怎么了这是?” 嘉司悯跑到门边,见她往健美系的方向去了,稍微松了一口气。她靠着门绞紧了双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打了烊,两人挎着篮子,走在湿淋淋的地面上,嘉司悯这才说起和佐伊的事情。 “你有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吗?” 嘉司悯被问得一懵,下意识说:“大概又是觉得好玩吧……” 乌吉摇摇头,直言道:“这样也不对哦,嘉司悯,你都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而且再怎么说,你是她的姐姐,不是她的妈妈和老师,你对她太严格了。” “……” 一直到坐到修道院的长椅上,嘉司悯都还在细细思索这段话。 乌吉说得没错,她和佐伊不是母女,也不是师生,甚至姐妹也只是随口编造的。要说是朋友,嘉司悯对旅途上遇到的其余朋友又不会这样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神爱世人,让我们赞美您……创世女神贝……” 听着唱诗班空灵的歌声,嘉司悯陷入了长久的困惑。 说到底,她和佐伊到底是什么关系? 嘉司悯分不清楚,讲不明白,只知道自己很在意,想要将对方攥在手心,箍在怀里,以至于让彼此都感到了在所难免的疼痛。 唱诗班表演早就结束了,乌吉被修女留了下来,在看得见庭院的长桌旁说话。 “过几天千秋宴的表演希望也这么顺利。” “肯定没问题的,孩子们这么认真。我到时候也会去给你们加油鼓劲的,紧张的话就都看着我的脸好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难为你有心,每次来都带这样好的点心,孩子们很开心。这些是庭院里种的紫玉葡萄,正好开始结果子了,你们也带些回去尝尝……” 修女笑着剪下好些串沉甸甸的紫玉葡萄。唱诗班的孩子们用小手捧着,小心放到了垫了布的篮子里。 “是上回我们一起种的?这么快就能结果了,修道院的地都快比得上耕耘区了。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得试试做点葡萄味的咖啡,应该会有人喜欢的,你说是吧嘉司悯……嘉司悯?” 乌吉喊了好几声,嘉司悯这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没事,我是说,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乌吉宽容一笑,叫她一起提葡萄。有些散葡萄掉下来,嘉司悯干脆揣进兜里。刚出修道院大门,嘉司悯就皱眉凝望天空。仔细看才能发现半空中斜飞的细雨丝,皮肤上偶尔有冰冰凉凉的触感。 “要下大雨了……” 嘉司悯说着,有点着急了。健美系的场馆离树屋实在是有些远。 “我们快跑回去就行,走!” 两人齐头并进,一拐弯就直直地撞上一行疾驰的车马。迎头的黑马受了惊吓,拼命抬高前蹄,几乎就要将二人踩在脚下。好在乌吉反应过来,直接丢下篮子,抱着嘉司悯滚到了一旁,只受了一点擦伤。 马车上的人运气就没那么好了。黑马躁动不安,将车夫抖了下去,自己也摔到一边。车厢跟着一歪,小窗口斜倒出来半个三十岁左右的胖男人。他一时间卡住了,进退不得,哑着嗓子喊人。 “还不快来扶我!” 惊魂未定的仆从们喊着“爵爷”,这才诚惶诚恐地去救人。五六个仆从拉起爵爷,拔萝卜似的生生往外拽,爵爷喊得那叫一个凄厉。好不容易出来了,他气急败坏地指着两个狼狈的泥巴人,咆哮起来。 “好哇,你们惊扰了本伯爵的车驾!来人,把这两个脏兮兮家伙抓回去打扫净房!对了,不准她们走水晶苑的大门和后门!” 爵爷一挥手,好几个仆从就走上前要动作。乌吉猛地跨步上前,将受惊之鸟般的嘉司悯护在了后面。 “你敢!秋律规定,辅路不容车马疾驰,路口更是要放缓速度礼让行人。方才明明是你们猛冲过来的!” 乌吉不卑不亢地据理力争,仆从们愣住了,一时间不敢下手。 “再说了,约瑟夫,身为伯爵,你还没有资格用三马的车驾。就连马车的大小和窗幔的颜色,怕是也都逾矩了吧?” 骤雨狭路紫玉葡萄 约瑟夫盯着这个口出狂言的泥人,正要叫人撕她的嘴,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忽然,一个名字跳出来。 “你就是那个大法官乌麻的孙女,叫什么来着,我想想……” 约瑟夫脸上暴怒的红色逐渐消散下去。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只管嗤笑道:“不重要了,你那点法学院学来的东西估计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耍耍嘴皮子。你知道又能如何?放着好好的法官不做,非要整日和下面的人搅和在一起,实在寒酸!” “你——” 乌吉撸起袖子就要上去理论,约瑟夫赶紧后退,叫仆从挡住自己。嘉司悯进退两难,但还是跟在乌吉后面,随时准备帮忙。 “约瑟夫!” 一道不怒自威的女声传来。约瑟夫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赶紧跑到从后驶来的流苏顶马车旁。 “大殿下,您……” 丝绸窗幔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是半张刀削斧刻般尖锐英气的脸。一只尖眼睛瞥过在场的人。 “你是乌麻的孙女?” “是,多萝西殿下,我是乌吉,现在是拐角咖啡馆的店主。” “嚯,咖啡店……” 多萝西似笑非笑,漫不经心中藏着点隐隐约约的轻蔑。 乌吉开口还要争取,然而多萝西敲了约瑟夫的脑门一记。 “少给我惹些事端,去,快点解决好。” 多萝西收回了手,归隐丝绸窗幔后,车夫继续行驶。约瑟夫捂着脑门,硬着头皮到了乌吉面前,嘴皮子翻动,飞快地道完歉,就又爬上马车,跟着多萝西的车驾跑远了。 乌吉蹲在地上迅速捡拾起没有烂的葡萄,嘉司悯也跟着帮忙。可惜不少葡萄都破了相,粘上了泥水,不能吃了。 “连累你了。秋之岛万般好,只一点,所谓的贵族惯会狗眼看人低。千秋宴我用我姥姥的名额,咱们去了不跟那些人坐一块,跟学生们、农人代表们坐。总归美食和舞会还是不能错过的。” 乌吉重新挎上篮子,和嘉司悯一块往回走。这会儿,她们擦破皮的的膝盖都有些火辣辣的疼,实在是跑不快了。 “你的姥姥?” “嗯,她叫乌麻,以前在大学城当法学教授,我也是她的学生之一。不过我毕业后发现更喜欢做咖啡,就从老店主那里接手了现在的咖啡馆。姥姥刚开始很不理解,所以她决定出去看看,就辞去了教职,和女王申请去了耕耘区,现在在那当田地法官。” “教授?那,她是不是常去咖啡馆?你知不知道她有个冬之岛的学生叫柔弗?以前也在咖啡馆做过工读生!” 嘉司悯前前后后去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咖啡馆,也到法学院打听过,还是没有那位法学教授的头绪,没想到其实近在眼前。 “这我记不清了,你说是十多年前来留学的,那得是我的大前辈了……不过,我姥姥很多学生,没准是吧?你如果路过耕耘区的话,可以去问问她,她肯定还记得,而且很乐意听学生的事情。” 嘉司悯记在心里,加快脚步往回赶。在空无一人的咖啡馆拿了伞,她狂奔向健美系的场馆。然而一路上雨越来越大,再大的伞也约等于无。斜雨三两下就将她浑身的绢棉衣裳打得浇湿,死死贴在肉上平白重了两斤,脚步沉得像是灌了铅。 “佐伊——” 嘉司悯冲进场馆,里面只有零星几个舞蹈系的学生走不掉,干脆在排练。 “她回去有一会儿了,本来还劝她和我们一块躲的,但她就这么走了。” “说去哪儿了吗?” “没,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怎么了。” 嘉司悯迷茫地在大雨里走来走去,对着佐伊最喜欢的一片草丛喊她的名字,走过每天都会路过的小拱桥,甚至还在商业街的点心店前仔细找过。然而到处都没有她的身影。 嘉司悯跌跌撞撞走回宿舍区,忽然有点不敢去看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地方。 佐伊就这么消失了也不一定。她的脚步那样轻盈,天地之大,哪里都去得。老实说嘉司悯并没有什么资格留下她,她们不过是编造的亲属、同行的旅客和矛盾的朋友。 “哎呀嘉司悯!你怎么也淋湿完了!” 念云一手打着伞,一手提了热水壶,正从热水房出来。仔细看她身上也湿了,不过不像是雨打的,倒像是蹭上去的。 “你们这是怎么了?佐伊也是,回来就在树下蹲着淋雨,我叫她先去我们宿舍躲着她也不动……” “她回来了!” “对啊,还在那蹲……” 念云还没说完,嘉司悯就丢下伞疯跑起来。秋之岛少见的滂沱大雨中,嘉司悯踩着满身泥水,看见树屋下蹲成一团的单薄佐伊。她的猫耳朵都被淋趴下了,时不时想要抖一抖、转一转,慢半拍察觉到来人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