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早就过了末班车的点,刘师傅的车绕开晚高峰的余韵,专挑僻静的小路走。柏油路面飘着一层杨柳的飞絮,车轮碾过去,四月中旬的京都街头,白絮在柏油路面铺成半透明的薄纱,车轮碾过,扬起细碎的雪沫又轻轻落回地面。
等红灯时看见飞絮在车轮边打旋,绿灯一亮,轮胎碾过那层软白,连风里都多了点绒绒的气息。
展梦妍让刘师傅把车停在巷口的路灯底下,没让他往出租屋深处开——那片连片的老平房挤得密不透风,路窄得错不开车,墙根堆着邻居家码的蜂窝煤,窗台上晒着各家的萝卜干,她不想让车里暖融融的灯光,照进自己那间漏风的小屋子,把那点藏在缝隙里的窘迫,明晃晃地摊开在别人眼前。
她背着书包往巷子里走,布鞋踩在积了薄灰的水泥路上,脚步放得很轻。院落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她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咔嗒一声打出一小簇蓝幽幽的火苗,昏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晃了晃。推开出租屋的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响,那声音她听了快一年,今天第一次没觉得刺耳。
屋里没开灯,同室的李姐今天又没有回来,月光从缺了半块玻璃的窗棂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靠窗的旧书桌上。她先伸手摸了摸暖壶,还有点余温,是下午出门前灌的,倒出来的水半温不热,兑着凉白开喝了大半杯,喉咙里堵了一路的那股发紧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
她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先翻出那本卷了边的《英汉大词典》,是去年张信诚临走前塞给她的,扉页上的钢笔字被她摸得发毛,“凭实力往前走”六个字,在月光下浮着浅淡的墨色。她指尖顺着那行字慢慢划过去,指腹蹭过纸面上凹凸的笔痕,忽然就想起上周在李家书房,李立群翻出的那套全新的模拟题,纸页平整得连一道折痕都没有,和自己这本翻得页边发卷的词典,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刷着蓝漆的旧木箱子,掀开盖,最底下压着她早就整理好的回东北的行囊。洗得发白的厚毛衣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裹得严实,怕路上沾灰;装着搪瓷缸的网兜塞在侧角,缸子外壁还印着金县高中的校徽;最上面压着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草稿纸,每一页边缘都写满了演算步骤,背面还密密麻麻抄着英语作文的万能句式。她之前算好了,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就去找班主任请假,赶傍晚那趟绿皮火车,连路上要啃的五块干面包,都提前在草稿纸上记好了数量。
指尖碰到那硬邦邦的面包袋的瞬间,她鼻子又有点发酸。她不是没想过留在京都考学,可这个念头之前只敢在刷到凌晨的深夜里偷偷冒出来,天一亮就赶紧掐灭——她没有京都户口,连报名资格都没有,想这些全是白费功夫。可今天李母的那番话,像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把她攥了快半年的那点奢望,从泥土里刨了出来,还往底下垫了一层暖乎乎的底气。
她把行李箱的拉链重新拉上,没把东西往外掏,就那样靠在床沿坐着。桌上的旧闹钟滴答滴答走,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巷子里传来邻居家夫妻低声吵架的声音,远处卖夜宵的推车铃铛叮铃铃晃过去,这些她听了几百遍的市井声响,今天第一次没让她觉得烦躁。
她从书包里掏出今天李母塞给她的那枚橘子糖,糖纸是金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剥开来,橘子的甜香瞬间漫开,含在嘴里,甜意顺着舌尖慢慢滑到喉咙里,连刚才一路悬着的心脏,都跟着软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远处京都学府的方向,还亮着成片的暖黄灯光。展梦妍把词典摊开在习题册上,拿起笔,在今天的错题本末尾,轻轻写下一行字:多刷三道题,就离那片灯光,近三步。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瞬间,木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三下,节奏慢而轻,是正室左叔的习惯。展梦妍猛地抬头,看见门底下塞进来一个用保温袋裹着的东西,是左叔临走前留给她的热乎的玉米粥,袋子上还贴着一张便签,字歪歪扭扭的:我走啦,粥趁热喝,祝你考试顺顺利利。
她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低头看着便签上的字,嘴里的橘子糖还没化,甜意漫过眼眶,这次她没忍住,眼泪砸在便签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片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