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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沂蒙山的月光与废墟(第3页)

历史的车轮冷酷咬合,再次将这个旧政权的未亡人,精准地发配到了新政权的断腿暴君床榻之上。

新婚之夜,赵铁柱一拐杖踢开了方振中的女儿,一边在炕上粗暴地凌辱她,一边大骂她是国民留下来的破鞋。

在那随后的数年里,这地窝子成了王翠兰无声的屠宰场。

她本是为了女儿能吃上一口白面馍馍才甘愿承受这一切。

可命运最讽刺、也最黑色幽默的是,在一九五〇年代末那场蔓延整片荒漠的繁衍大潮中,王翠兰那具被无数次家暴、打得青紫的柔软肚皮,竟然怀上了这个杀夫仇人、断腿暴君的骨肉。

当得知王翠兰怀孕的那一天,地窝子里破天荒地陷入了死寂。

一向满口脏话、动辄挥舞木拐杖的赵铁柱,看着王翠兰那微微隆起的孕肚,那只布满戾气与战场创伤的独眼里,竟然第一次闪过了一抹无比惊慌、却又混杂着原始父性渴望的复杂神情。

这个在孟良崮被炸断了腿、在兵团因为残疾而备受同僚冷落、心理极度扭曲的基层连长,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他天天辱骂、践踏的【国军破鞋】,竟然要为他赵铁柱延续这条在战场上差点断绝的血脉了。

从那一夜起,赵铁柱变了。

他那副沉重的木拐杖,再也没有往王翠兰的身上砸过。

他在收工后,会一瘸一拐地、甚至有些自卑地从食堂里端回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默不作声地推到翠兰面前;他在深夜风沙大作时,会极其局促、甚至有些笨拙地,伸出那粗糙的手掌,试图去摸一摸翠兰的肚子。

这种带着施暴者余温的转变,却让王翠兰的内心陷入了最绝望、也最荒谬的五味杂杂陈。

她看着眼前这个开始对她收敛暴戾、甚至有些讨好意味的现任丈夫,再回头看看角落里那个对方振中念兹在兹、眼神里永远带着仇恨的十几岁大女儿。

她要怎么去面对肚子里的这条生命?

这条生命,是新政权繁衍人口的『产物』,是眼前这个断腿家暴者的种,可这个家暴者的腿,恰恰又是她最深爱的亡夫方振中在孟良崮亲手炸断的。

两代政权的血与火、杀夫之仇与断腿之恨,就这样以最残忍的生理方式,在王翠兰的子宫与血脉里,被强行共存、强行缝合了。

一九六〇年,王翠兰在新疆的黄沙中,生下了赵铁柱的儿子。

赵铁柱抱着哇哇大哭的男娃,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粗汉,竟然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流下了滚烫的眼泪,大喊着他赵家后继有人。

他甚至破天荒地对着方振中的大女儿露出了笑脸,不再骂她是反革命的野种。

然而,大时代的红色风暴,从不给人性留出任何修正的余地。

仅仅几年后,一九六六年文革大洪水爆发。

摇身一变成为连队最疯狂造反派头子的赵铁柱,在彻底凌辱了薛大柱与顾长发后,很快便在兵团失控的派系武斗枪战中,被对立派系的机枪乱枪打死在干涸的水渠边,死无全尸。

他死的那年,天天在泥地里跟着大女儿高喊着『造反有理』的口号。

可直到赵铁柱变成一堆烂肉,这个他视为命根子的儿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坐在父亲那宽阔的肩膀上,听这个脾气暴躁的断腿连长,讲一句寻常人家当爹的温柔话。

赵铁柱死了。

这段在床榻的暴力羞辱中开始、在血脉缝合的畸形温存中戛然而止的荒谬婚姻,终于完成了它对王翠兰一生的摧残。

一九八〇年代初,政治平反的告示再次贴在村头,前夫方振中的国军连长成分获得【摘帽】平反。

王翠兰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牵着已经长大的大女儿,怀里紧紧搂着流着共军连长赵铁柱血液的年幼幼子,提着那个藏有泛黑国军徽章与发黄派克钢笔的破包裹,彻底离开了这片折磨了她大半辈子的塞外戈壁滩。

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了山东老家。

在沂蒙山清冷的月光下,她拉着大女儿和赵铁柱的儿子,再次爬上了孟良崮那个把她第一任丈夫炸成碎片的惨烈旧战场。

大女儿跪在碎石地上痛哭,烧着黄纸祭拜亲生父亲方振中。

而那个流着共军连长赵铁柱血液的幼子,则坐在一旁懵懂地玩着黄土。

王翠兰跪在女儿和儿子中间,任由风沙刮过她那张早已麻木如黄土的老脸。

摧毁她第一个家的政权,强迫她在屈辱中生下了第二个家的后代。

她带着杀夫仇人的种,来祭拜被炸碎的前夫。

这种超越了政治、道德与血缘,在底层女性肉体上生生熬出来的畸形宿命,让她隐姓埋名地活在沂蒙山的阴影里,一辈子再也没有笑过。

这场由两代政权在同一个山头上完成的搏杀,最终化作这两个儿女的血脉,在她的生命废墟里,留下了整片华语历史史诗中,最刺骨、也最无能为力的黑色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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