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晏跪在堂前,听冯大用宣读了皇帝颁下的圣旨。朝廷感念宋寒章之忠勇,追封太尉,谥号忠烈,令长子宋海晏继任庐江刺史,镇守淮南,保境安民。 宋海晏领旨谢恩之后,将冯大用迎入内堂奉茶,又命人设宴款待。 他从前在金陵时,对宫中人事也略知一二,这冯大用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心腹内监之一。此番圣旨虽由皇帝颁下,想来多半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宋海晏无意同宫中内监多作逢迎,草草陪过酒宴,便起身告辞,命人引冯大用往客舍安歇。 “宋将军留步。”冯大用想起此行的另外一桩任务,急忙自席上起身,说道:“今岁八月,太皇太后迁出椒房殿,移驾永寿宫颐养,将国事尽托付陛下,小人如今在陛下跟前听差。三日前,陛下听闻将军千里追敌,斩下拓跋雄首级的捷报,当即亲手写下诏书,钤上御玺,命小人前来传旨。此外,陛下还特赐一物,嘱小人私下交付将军。” 宋海晏闻言,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侍从尽皆退下。 冯大用趋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檀香木匣,躬身双手呈上,道:“陛下让小人问将军一句话,‘此心依旧,问将军之心?’” 宋海晏接过木匣,撕开封条,启开匣盖,但见素白绸布之中,裹着一缕青丝。那头发乌黑如墨,柔顺似缎,隐隐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少女幽香。 宋海晏呼吸一颤。 他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头发。 去年在药师庵,他双眼复明时,见到阿幸战死鸬鹚泽,宋海晏差点死在洛阳城下,朝野民间本颇多阴谋之论,无外乎宋氏功高盖主,遭帝王猜忌云云。宋海晏新继任庐江刺史,就送给皇帝一支镔铁箭,若是传扬出去,谣言必成鼎沸之势。 宋海晏神色从容:“内官不必担心,陛下自然知道其中意思。” 十月十三,宋寒章入葬庐江城外东山的宋氏祖茔。 次日,何长龄率部众离开庐江,返回荆州。宋海晏与宋碧棠兄妹一同将何长龄送出城,直至十里长亭方才折返。 兄妹二人回到宋氏大宅时,家仆宋吉迎了上来,面露愁苦之色,道:“主君,赵二公子绝食七天,至今仍不肯吃东西,今早竟一时昏厥。不知主君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自宋寒章战死,宋碧棠察觉赵金镝背叛之后,便将赵松声关入地牢。一开始,赵松声不吵不闹,坚信父亲绝不会背叛。 后来赵家阴谋败露,赵金镝、赵鹤年父子双双身亡,宋碧棠知赵松声性情刚烈,怕他知道消息无法接受,只命人瞒下消息,加强守卫,等宋海晏回来再处置此事。可赵松声不知怎的还是得知了消息,再也不肯吃狱卒送来的食物。 宋海晏刚回庐江,继任宋氏家主,一边要安定人心,一边要主持葬礼诸务,宋吉也不好拿这等小事来扰他,直到今日诸事已毕,才将这事报了上来。 宋海晏沉思片刻,道:“赵氏父子已经以死谢罪,如今赵氏宗族已经离开寿春,赵松声既对此事并不知情,没必要再多赔一条性命。宋吉,你告诉他,他和碧棠的婚约就此作罢,让他自行离开,投奔亲族去吧。” 宋吉叹了一口气,道:“主君顾念旧情,但赵二公子性情执拗,如今绝食多日,纵使他恢复自由,只怕也会步父兄后尘,自寻短见啊。” 宋海晏眉梢微沉,觉得此事十分为难,沉吟道:“我去劝劝他……” 宋碧棠见他神色疲惫,道:“阿兄多日劳累,先去休息。阿兄既无杀人之意,此事便交给小妹处置吧。” 宋海晏知妹妹处事颇有分寸,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 宋吉提着灯笼,引着宋碧棠穿过回廊,直往宋氏私牢而去。廊下寒风穿堂,烛火明灭不定,更添几分阴森。 推开厚重的牢门,只见赵松声斜倚在草席上。多日绝食已让他形销骨立,昔日丰神俊朗的面容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干裂的嘴唇结着血痂,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两名看守正强行按住他,用水囊往他唇中灌水,可赵松声紧咬牙关,任清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也不肯咽下半滴。 宋碧棠见此情景,心头一阵酸楚,轻声道:“你们且退下吧。” 待众人离去,地牢里只剩宋碧棠和赵松声两人。 这一双小儿女自幼缔结婚盟,一起长大。但经历背叛,一切再回不到从前了。 赵松声听到宋碧棠的声音,并不往这边瞧。他闭上双眼,蜷缩在角落的阴影之中。 昏黄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虚影,宋碧棠拿起水囊,跪坐在草席上,将清水凑到赵松声唇边,低声道:“表兄,阿兄已经赦免了你,允许你离开庐江。如今,赵氏阖族已迁往巴蜀之地,如果你愿意,就喝了水,然后起身,去巴蜀寻找你的亲人……” 赵松声将头偏到一边,眼睛仍闭着,声音虚弱:“阿棠,我阿父背叛宋家,还害得宋将军命丧黄泉……阿晏宽厚,饶我不死,可我又有何颜面苟活?阿棠,你若顾念旧情,就给我一杯毒酒,让我一了百了……” 宋碧棠咬住下唇,眼眶泛红,“表兄,难道你宁愿忍辱含垢而死,也不愿意为亲人报仇吗?” “报仇?”赵松声喉间溢出一声沙哑而悲怆的冷笑:“父亲背叛在先,宋家网开一面,放赵氏全族生路已是天大恩情,我拿什么去报仇?又要向谁报仇?” 宋碧棠轻轻摇头,“表兄,你的仇人并不是宋家,而是江左齐阀。阿兄一路追逐拓跋雄到北方太行山,拓跋雄临死之前,吐露了一桩秘密,你父亲背叛宋家,陷害我阿父是因为齐阀许以重利,你父亲受到蛊惑,这才行差踏错……” 赵松声睁开眼睛,眸中亮光一闪:“你说什么?” 那一抹光很快黯淡,他又苦笑一声,“阿棠,你素来聪明,但我家和江左齐家并无来往。这番话想必是你编来骗我的吧……” “我岂会骗你……”宋碧棠低声道:“当日陆家姑父进入寿春城后,调查过你父亲的死因。你父亲并非在寿春家中自杀,他曾带着四名亲卫出城到淮水边的东关渡,在那里与人暗中见面,之后被毒杀,尸体当晚被人暗中带回家中,伪装成自杀的模样……陆姑父说多半是齐阀杀人灭口,只是苦于找不到证据……你若不信我,离开庐江之后,可以到舒城,亲口询问陆家姑父……” 赵松声浑身一震,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 他挣扎着坐起来,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宋碧棠手中的水囊,仰头灌了下去,干涩的喉咙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宋碧棠伸手轻抚他颤动的背脊,道:“你慢点喝……” 赵松声喘息几声,苍白的面容也泛起潮红:“阿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若我父兄果真是被人害死,我一定要查明真相,找到真正的仇人。我这便去舒城,向陆将军问个明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