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前是怡王府一道翠湖,湖岸上丛生矮木,细枝抚波,湖心奇石耸生,直指明月。湖面夜空两轮玉蟾,楚折若拿过一块月饼,并不入口,眼底是两处圆月折辉,耳畔是李盛澜絮叨不休。他说的尽是些京中琐屑,什么张桓玉给慕慕买了匹小马,秦穗荷家酒肆快要搬到西市,到时请众人楼里一聚,什么他派出去的人找到梅郎石碑,替他们在碑前刻下“弟若敬悼”四字。 楚折若咬了口月饼,蓦然开口:“阿澜,你说我们还能再过几个中秋?” 李盛澜一怔,连忙探身往前:“这算什么话,我们肯定都能长命百岁。” “我也希望我们都能长命百岁。”楚折若把他两手松松握在掌中,“但要是不能,而且大概是不能的。阿澜,留你一个,你要怎么办呢?” 李盛澜不语。半晌,他低着头道:“我没想过。” 没有后话。此言并非作假,楚折若知道。大抵人总是贪心不足,自己会忧心李盛澜如何应对,而李盛澜,压根不会想见楚折若离去后的自己,他想好端端看到坐、立、行、卧的楚折若,每刻都想。 “我从前以为,将来如何都无所谓了。”李盛澜轻声说,“只要眼下你在我面前,我就可以什么都不要。我是番外三·少小离家 5,930字09-27 自从在居庸关城镇里救出慕慕,敕安巷中始终有一群人被派遣往北方四散开找,打探慕慕父母的下落。朴云曾埋怨,说正是要紧时候,自己手底下的人都不够用,还要差出去做些没根没底的事。按李盛澜当时所言,这事不会耽搁太久。南迁者众,若她父母过世,路上总能碰见几个愿意给他们收尸立碑之人。若没有,一旦在南边安稳下来,他们定然也在竭尽全力寻慕慕踪迹。 “行啊。”朴云挑动一侧唇角,到底忍住了没冷笑出声,“主上回京才几日,李盛渊已经把大皇子监禁起来不知去向。山南海北地找两个人肯定比这耗时要少,对吧。” 不论朴云抑或李盛澜那时都焦头烂额,说完就转身做各自的活计,李盛澜也并未把她几句讽听进心里。不想正被说中,没有明确方位、没有信物,连名姓也不知,为慕慕寻亲的人一经离京,改换天地了也没来得及同贺。朴云请示过李盛澜后试着写信召回,答复数日才到,言说他们不甘无功而返,非得帮这丫头找着家不可。 何况,他们在信中道,这一路所见流民无数。有人丢了手脚,有人亲属无所幸存,一夜成寡身。每向他们问起是否见过一对夫妇,言及其女名为慕慕的,不管应是或否,终了,那些人总要叹一声,说,要是我能像这家子似的也好啊。 下落不明,于流民而言已算最好的状况。他们不能不坚持着找下去,至少能帮到一个慕慕,就会心觉,自己也不算无能为力。 于是此事作罢。朴云尚不死心,可是前往怡王府正打算再劝说一二时,屋门没关。慕慕跑进来,扬起小脸儿脆生生问她“姐姐,你是谁呀”,朴云缄默须臾,终是蹲下来戳戳她脸蛋。仅剩的半点抗争心思,就此消弭于无形。 后来所有人都不再寄望于此事。不久后李盛渊下葬,几日里天色都不大好。丧仪已毕,一行人离陵返宫已近晌午。官道上稀疏飘起小雪,太重的阴云会招惹不快,被人撕扯作碎粒纷扬。李盛澜将手伸出顶上的篷盖之外,碎粒先行落脚在他掌心,静默里同李盛澜四目相望,背身消融成水,沾湿他皮肉。 显然它对李盛澜不如何满意的。李盛澜哼地甩开手,向身边楚折若歪过去:“好累啊,我伤还没好,怎么能让我走这么久。” 这一歪,没立即等来楚折若安慰,先叫李盛澜觉察到路旁几道人影。 为首者正是阔别已久的敕安巷暗探,穿着毫不起眼,可李盛澜识得。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男一女,都是生面孔。李盛澜招手,跟随于他身后的众亲卫即刻停步。楚折若转头瞧他:“怎么了?” “真会选地方拦人。” 嘀咕一句,李盛澜缩在袖里的手暗戳戳勾住楚折若腰带,拉着人动身往那小簇的人而去。没走出几步,楚折若回手拍掉他缠着自己腰带不放的指,李盛澜也不在意,径自走到那暗探面前:“怎么不去敕安巷找我?” 为首暗探先行过一礼,口唤“主上”,而后方让开身,催促自己身后二人上前。 一名年轻妇人,挽住她身旁男子,朝李盛澜举步迈近:“大人。” 刚开口,她眼中泪花忽而泛得莹透,闪烁着掉下去,整个人也追随其放低身姿,猛地双膝跪地,“大人!我们不知道北边剧变,她叔父就那样去了。我们有罪,不该把孩子扔下,可是我还想再看闺女一眼,您让我再看我闺女一眼吧,大人!” 她身边男人痴痴笑着,口角一道清涎淌落,颌上牵连出蛛网般细丝。李盛澜手忙脚乱将妇人从地上扶起,回头张望两遭。幸而她声不算大,并未引得谁驻足凝目。李盛澜稍侧过身把人挡住,看她用手背拭去泪痕,未几,小声道:“你闺女是……” “慕慕。”妇人勉强止住低泣,同李盛澜相视须臾,又垂下头,“我闺女乳名慕慕。” 没再过问太多,李盛澜下令命众亲卫先行折返,自己和楚折若则带那对夫妇往敕安巷去。途中不便向本人打探的,楚折若便步步凑近引他们回京那名暗探身边,低声问,是在哪找到的他们? “其实离京城也不远。”暗探看看走在前头的二人,偏过脑袋以手掩口,“我的马伤了,想找地方处置。路上问谁家能给马看伤,乡亲说那得是北边来的,刚逃过来那家人应该就会。我问那家人姓什么,他们说姓陶。我想起主上说过,慕慕叔父姓陶,又是打北边来,估计错不了。这不。” “这样巧?”楚折若愕然半瞬,转而颔首。少顷,他又问,“那男子是……” “逃难路上染了风寒,病是挺过来了,不过变成这副模样。”暗探把手摆了摆,“不过,楚先生,我劝你不要心疼。他半夜趁我睡着,拿土砖砸我的马呢。” 哪里分得出心思惋惜。楚折若唇梢扬了扬,转回身不再追问。既然安居下来了,且离京城不远,他们缘何不知北境大乱,谁也难独善其身? 既然应该知道的,当初战事初平,他们心心念念的居然并非北上,接女儿和弟弟举家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