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赐福禄 4,366字09-18 张桓玉苏醒的消息传到怡王府,如今被塞进新的一批属官、长史、典簿,连成华都跟着升为总管事、日日忙得脚不沾地的摄政王邸,是两日之后的事。 这两日里沈盈的权位与李盛涟的天子之位还未落定,赏赐先一箱一箱流水般淌进定远侯府。贡药自不必提,余下还有绸缎、金银及许多闲言碎语,连侯府中洒扫下人也敢不避着掌事议论,宫中近来是真真切切在拟旨,要加封定远侯为柱国,追封老侯爷作定国公了。 张桓玉没醒,苏夫人忙着照料,脱不开身,进宫问询的要务自然由侯府传出来的一纸书信降到李盛澜头上。大清早,李盛澜由着两个下人替自己脑门前裹几道巾,又用冠盖住,镜子里远远望见道清影,斜靠在坐榻上,三指分捻轻抬品茗,那样的楚折若叫人不能不心中大动。 “折若,”李盛澜自己抢过已经戴上的冠,挥手叫身边下人都退去,才接着回首道,“你陪我入宫吧。” 漆竹绘雪的瓷盏后,楚折若将眉些微低蹙,垫于栏杆上的胳膊也放下来:“怎么了,你如今还怕谁不成?” “我当然是谁也不怕,我跟他们多熟稔呢。”李盛澜从镜前站起身,走到楚折若身边,把他肩膀揽过来,“我是怕你没见过他们,日后有事会不便开口。” 初晨风凉,楚折若身上也透了股子冷香。是新沐过的气味,如今李盛澜知道,楚折若身边连沐浴时焚的香都源自于自己了,奇异地发觉,不仅毫不感满足,反倒想爬进人怀里,贪心让自己也深没其中。除非每丝发都染来香气幽微,他是绝不愿意离开的。 “我没什么要向他们开口的事。”楚折若把埋进自己怀里心行同一的人揪住后襟挑起来,松手笑看他软绵绵塌进坐榻靠背中,“况且就算他们再通晓我之后的经历,我也总归曾在李盛渊麾下效力。带我进宫,你不怕太后、陛下觉得你是闲来无事,刻意挑衅?” “所以我才更要带你见他们一面。”李盛澜一骨碌爬起来,两手撑在榻上,仰目向楚折若眨了眨,“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你是多好的人,也得让他们明白,不论昨日如何,你今日、明日、往后所有日子,都只会有一个名头,只会是怡王府唯一一位掌权人。折若,我敢这样跟他们坦陈,你敢不敢?” 睫羽轻垂,楚折若凝视过他半晌,手里空盏慢腾腾一挥,在李盛澜额前磕出沉闷响声。李盛澜吃痛,捂着额头匆忙坐起来:“你做什么打我!” “让你清醒清醒,”楚折若挽袖把瓷盏敲上桌案,从眸尾斜睨过来,“然后好告诉你,敢与应该并非同一回事。” “那我就是想让他们见你!”李盛澜紧跟着挪过来,他背上伤口还未愈合,扭身时动作僵得别扭,“况且你昨夜不是还梦魇一回,我想让你确信,如今的宫闱,再不是李盛渊当权时日里那般了。” 唇心微微裂开条隙,楚折若回首看他,怔然无话。 他眼下还有两道乌青,深深浅浅缀在瞳目底,好似阴云成双。这倒非缘于李盛澜闹腾,二人新伤未愈,入了夜自不敢做什么。就是生情,顶多把手从锦被下探过去,过须臾,整夜都只能趴着的李盛澜就移身撑到楚折若身上,那姿态好笑得紧,眼里晦明光色又让楚折若颈侧搏震得紧。二人腿勾着腿,楚折若下颌仰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溺于穿户月色之下最沉的夜,窗扇拦风的吱呀里,喟叹几乎同时滑出二人喉嗓,李盛澜身躯也坠下来,把楚折若死死拥住。 就是在那样的怀抱里,楚折若以为自己不该如此的,偏偏就在裹身不消的尘香味中,刚陷入昏沉,眼前即是怪异、神魔分列。 那些东西的容貌楚折若记不清。只记得自己在跑,奋力往偏僻处躲。可是他没穿靴,地上又利刺纷纭。楚折若要小心着一根根避开,但怎么可能?空地缩至半只脚掌大,噗嗤一声,楚折若自己的脚便被利刺扎了透穿。不痛,可他再也不能跑了,血河蜿蜒满地,自他身下往后滚荡如沸水,两道。 鬼怪追近到他身后,反而放慢身形,站住不动了。最前面两个东西往一旁撤开,楚折若唯一能看清的面孔自拥挤里现得分明。没有任何更变,甚至他自己的两手交握时是一贯的右手在上,李盛渊唇角往上高高扬着,步步向楚折若迈近。 “我对其他人与对你全无一异。”李盛渊的声又清又高,半空旋上几圈,任鸟雀自其中盘飞,纵使它们若即刻要把字句叼走,“他们只敢想要我死,只有你亲手让我丧命。楚折若,你其实也得意吧。” 楚折若不管了,脚面的刺尖自足底穿出去,他紧盯着把两只脚都抬起来,急惶惶往前跑。可无处逃,全都是刺,往何处逃?楚折若不经意又被锐刺绊倒,只是这次背朝着地晃下去,被穿透的注定不只是脚了。 双肩、两手,乃至腰心,这些地方楚折若自己看得见,然而还有看不见也摸不到的,他自己的脸,也在灼烫往外涌出些什么,他所有的生气都仿佛跟着流失。 那身形踱至他身边,李盛渊那张脸低低往下埋着再看过来,唇角不似上挑,反如耷得最厉。他张了口,说过几句话,楚折若听不清也听不懂。被李盛澜扳着肩膀晃醒之前,他只最后记得自己耳边有人呢喃,楚折若,你终究要偿命的。 我的报应来了,你的也不会迟。 “我梦魇不是因为怕李盛渊,也不是畏惧宫里。”楚折若松开把盏五指,向李盛澜偏身坐正,“如果真是那些,反而最好排解。但我梦魇是因为……” 窗扇往外开过一半,初升冬阳自云间翻腾,这一尾躲过了,又要藏身于另一尾云。这其中自有昭示行踪的间隙,间隙中不算暖而晃目的光投到楚折若脸庞,他眯了眯眼,抬起手来遮住。 “关窗,”李盛澜扭头向屋前侍婢道,“快,把这扇窗子合起来。” 窗纸隔光,楚折若也重新把眼张开。他的手放到榻上之前,先被李盛澜捧起来,“无妨,你要是实在不想,我自己去就是了。你千万别勉强自己。” “想什么,叫人备车去吧。”楚折若弯眉浅笑,凑近了在他唇边一点,“忽然想,就算暂且的一面,总也比从来没有要好得多。” 大行皇帝入陵仅过去一日,被沈盈以通敌叛国之由褫夺了瑞王封号的李盛渊死后也不叫人安稳,据说停灵的宫室中点不起烛,每每一支燃起,宫人自认无恙地转过身,过不及半瞬,萧索寒风冲开半掩殿门,烛火哧地在宫人背后响过一声,等他颤巍巍转身去瞧,满殿又重归幽暗,不见烛身。只纱幔翻卷鼓荡,白烛被幔尾卷过,台上失坠而下,骨碌碌滚到宫人脚边。 这样的事不止发生过一回。次数多了,宫中连鸦雀都惊惶不语。李盛澜牵着楚折若往御书房处走,宫道上见着的宫人无不脚轻步碎,迎上人,稍稍委下身来行礼,低低道一句“殿下”,立刻又迈步抽身,不多瞧他们一眼。 “好没规矩。”李盛澜耷下脸,“见到你,连问安也欠奉。” “谁知道我是谁?知道了更不得了,恨不能绕开我走,好不惹太后陛下疑心。”楚折若在袖里捏了捏李盛澜掌心,“而且我也算习惯。你不觉得,如今情形与从前没多少分别吗?” 他没挑明,李盛澜却也能听出他所指是哪段时日。先帝还苟延残喘的时候,宫人们生怕说多错多,自主子面前过时俱都屏息敛声。 李盛澜松了眉心,向楚折若低下一侧的颊,靠近些许后低声道:“你是不是想说,李盛渊不在,谨慎也挺叫人心安的?” 楚折若挑了挑眉梢,不置可否。 沈盈不在,御书房里只李盛涟一人坐镇,连他背后两名伺候笔墨的小内侍算进去,阖殿上下十人不到。先帝大敛那日楚折若不在,不愿前往,李盛澜却是不得不随众送行。李盛渊作为嗣皇帝扶棺,从背后看不见他神情,可等队伍停下,李盛涟退开几步侧身站定,从他低下来盯着棺木的目色里,李盛澜分明探不出任何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