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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页(第1页)

楚折若的手很凉,他在外头奔波整日,车里熏笼又似乎并不是太暖。李盛澜皱了皱眉,把楚折若两只手扯过来喝上几阵暖气儿,又搓上一搓,塞进自己袖里捂好。方湫已经收拾过药匣,朝向他二人端坐,垂目执壶慢慢注满了三人面前杯盏。楚折若看见,僵着肩道一声谢,又向李盛澜言:“总不能只是太后。”  “是,她就这一道旨意跟我商量好久。”李盛澜想了想,一字一停,“‘翊圣慈和’,她替自己拟的尊号。她问我,要是拟旨颁令,该怎样自称。”  对面坐着的人笑了下,颔首问:“你想出来的是什么?”  “我想?我哪里有想的必要啊。”李盛澜哼着把楚折若的手翻了个面,搓揉起他十指指隙,“她愿意这样问,肯定是她早就有自己的打算。我那时跟她讲,群臣若有微词,又当如何处置?她就那样抬着下巴盯住我说,你知道我对定远侯府、对苏家忌惮,你看我有将定远侯赶尽杀绝吗?”  话落,岑瑀肩膀沉重一抖,逐渐扭过来,而脚下未挪,成个吊诡姿态。李盛澜发觉后向他摇了摇头,慢声道,“毕竟殿中没有旁人,她随口就拈来这样一句。不过她站起来之后说的是,她今日不在意侯府纤毫的那点影响,不在意和李盛涟同坐宝座,自然无谓臣属如何置评。到时自有分辩,她要先斩后奏,事成之后再说。”  浑身卸了力,岑瑀咚地一声瘫坐到坐榻上。他像经过几遭寒雨,两瞳还在眼帘下冻得茫茫然,楚折若也不愿搅扰他,凑到李盛澜面前低低开口:“那几名匈奴,你都交给她了?”  “交给她了。”李盛澜轻轻一点头,“我是想,我们已经被李盛渊逼到这个份儿上,实在不宜再同即将大权在握的人对着来。侯府那边,等我见到伯母,会跟她好好解释。”  凭借马车里不太亮的灯火,李盛澜把楚折若一只手从袖里捧出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覆着。他掌心已经温热得像在炉膛边放着的一枚橘,李盛澜贪心不足地从中蹭去些温软,徐缓地接下去说,“不过她是亲眼看着手下人把那些俘虏扣入牢狱的。承诺放回匈奴使臣的时候她也说,我们这是精诚之至。过河拆桥的事她做不来,不会做,说要给我保下摄政名实,让我在朝堂始终有一席之地。”  楚折若不禁浅笑:“她那是想借你制衡李盛涟……”  话尾冒出一半,楚折若顿住,弯一弯眼把剩下的提醒都咽回去,重新起了另一种调子,“不错。能争取到这些,于我们而言,已是最好。”  “折若。”李盛澜挪着腿又靠过去几寸,郑重看着他双眸,“你会不会怪我。你明明说过,我可以渴求更多,我能把你护得更好,再也不受他人钳制的。”  说过吗?楚折若自己都记不太清了。他拢起五指,腹肚擦过李盛澜随便用巾帕拭过、还沾着一层薄灰的脸。从马车中往外看,隔塞进几絮绒棉的窗帘,红灯摇曳里偶有亲卫淡影过,而车轮旋在前路,一切的影过去,再看见,都并非从前的了。  也许那时候,楚折若看见李盛澜要护慕慕、要替开茶摊的百姓讨公道,那愈烧愈烈的意气掷过来之后,楚折若的确首先计较的不是伸手接住,是推回去,激他用那些意气,为一生之不敢为。但是眼下,楚折若上身塌下去,毫无预兆地,下颌就搁进李盛澜肩后,避开他伤处,慢慢阖上眼。  该躲该抱,李盛澜一时竟想不清。他牵着楚折若的两只手在二人胸膛间夹了半晌,踟蹰着未敢动作。楚折若便率先抽了手,环住李盛澜仿佛比从前细瘦的腰,一点一点收紧:“我不要你做更多。”  “这样便够好的了,李盛澜,”他微微扬起颈项,两唇贴上李盛澜耳廓,“你要是把半生都耗在争权夺利里,那我才会后悔。我好累啊,我现在只想歇息。阿澜,你不想吗?”  接不出话,李盛澜的手依然空悬,木然呆坐在原位。少顷,楚折若腮上试到缕模糊的气,随之而来是笑。李盛澜把声压得比方才陈述金銮殿上所见所闻更低,莫名笑了两声后抬手按住楚折若后颈,把他往自己肩头摁得近些:“想,从北境回来后就一直在想,想得都快疯了。”  向来是他一坦诚,楚折若便觉得,再多的劝解、附和都徒劳。因而他由着李盛澜贴上来,鬓角和李盛澜被烧成短茬的发擦过去,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一只手从李盛澜腰间游弋而上,仿佛学他模样似的压进李盛澜发茬中,一圈圈打起转。  “殿下?”  猛地被唤回神思,李盛澜慌忙和楚折若分开些许,两肩抻着把身子坐直,掩唇轻轻咳了两声方仰目循声去找,找到岑瑀一副进退维谷脸色,猫腰走到他们对面坐下之时,膝盖被两只手抓得往外突出两块,“抱歉,本不想搅扰,但末将想问,回到王府之前,可否请殿下相助,把桓玉送回侯府?”  空握的拳悬于唇边,李盛澜上身还僵着,且只要一对上岑瑀双眼,黑瞳在目目中即不可抑地四下乱飞。最后收也收不回,求救也似全递流转至楚折若面庞。  “自然。”向李盛澜歪下一边的颊,楚折若转而朝岑瑀看去,点一点头,“岑将军不必忧心。启程前我已经吩咐过车夫,先回侯府和老夫人打过招呼,我同阿澜才会离开。”  他们动身去寻岑瑀和张桓玉的那刻,朴云已先行快马加鞭赶往侯府。李盛渊不再是威胁,宫里又有沈盈传出的口信,言称定远侯府护国有功,原本羽林军被分出一小支,借以守住侯府所有门户,现下也被沈盈下令撤回。侯府内外没有旁人了,朴云也便壮了回胆,递话去苏府,叫驻守在附近的所有敕安巷部众都召回侯府门前,等候李盛澜差遣。  马车赶来时已经入夜,侯府外围一溜的提灯若细溪慢淌。苏夫人站在众人之前,眼看岑瑀亲自把张桓玉从车帘里背出来,忙指挥数人上前从他后头接过张桓玉,飞快送进府门中去。她并未顾及李盛澜与楚折若,她二人也便随苏夫人走到张桓玉卧房门前,看朴云和方湫都守在他榻前,一人裁开薄纸找来笔墨,下手研磨,另一人把张桓玉胳膊塞进被褥,转成个压不到伤处的姿态。  “我日日告诉桓玉,事事保全自身为先,”苏夫人抬袖遮住脸,低头在衣衫上轻蹭而过,“但我知道以他那个性子,迟早会这样。可我没料到,居然就是今日,怎么今日就……”  她刚开口,忽听脚边一声震响。苏夫人惊得转过头,周遭都被她环视过一遍,迟缓地发觉地上直挺挺跪下去的岑瑀,忙俯身下去扶,“你这是……”  “是我过错。”岑瑀低低垂首,“我愧对老侯爷和夫人嘱托,请夫人责罚。”  且放白鹿  4,411字09-16  李盛澜与楚折若相向而望,过片刻,楚折若向李盛澜把头微微一摇。苏夫人半晌方从岑瑀自罪中明白几分,叹了声,松开抓在他肩上的手:“那你就在这儿守着,一会儿医师开了方子,去找下人抓药。等我回来,再问你桓玉究竟遭受什么。”  她刚一直身,两目自然而然便与楚折若的相撞,稍作停滞,朝他招了招手,“楚先生,随我来。阿澜,你也来吧。”  走到前厅,苏夫人在座位前回身,看看李盛澜,又移往楚折若,眼圈慢慢浮上殷色,哽咽着叫人关上房门,抚着胸口把气喘平,方才开口:“你们实话告诉我,桓玉对岑瑀,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我都听派去打探的人说过,桓玉要是不去救,要是不去……”  呜咽断续着把话搅散,苏夫人连背都弓起来,仿若站立不稳。面前二人几步走过去,一人一边地把她扶到椅上坐下,又替她顺了良久的气,苏夫人才算缓过来些许,率先抬首向楚折若,“折若,你比他们都明事理,你告诉伯母,要怎么才能叫桓玉醒神?那是他爹的副将啊,整整比他大九岁,多经那么些事,这么个小子被他看在眼里,也不过随意能玩弄的东西……你替伯母想想法子,啊?伯母是真怕,今日是侥幸,若哪日他傻傻冲过去给岑瑀挡刀,挡枪,我怎么办?他爹已经走了,没了桓玉,我要怎么办?”  泪痕接一痕地掉出苏夫人脸上皱迹,来得及擦的被李盛澜接在帕里,总有几滴流淌出缝隙,在她唇角晕开小片一抹光色,被烛焰映得通明。她闭上眼,兀自地抽着鼻尖,楚折若口间缝隙闭过又显,最终还是噤声,等苏夫人的胸膛从急促起伏到平下去,逐渐往下舒开。  “小侯爷如何看待岑将军,折若也不甚清楚。”楚折若倾身靠近,柔缓开口,“不过我想,有法可解的终究还不是死局。既然有转圜余地,那夫人又何必心急?我说的每个字都不能代传小侯爷念想,或许到明日等他醒来,就能亲口告诉夫人,他不曾对岑瑀起意。”  “那要是真的呢?”苏夫人躲开李盛澜递过来的帕,把楚折若右手合拢在掌间,“他年纪轻,不把这些放心上,岑瑀总不能呀?他就看着桓玉为他受伤,他身边那些下属都躲哪去了?岑瑀跟在我们身边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呀,那么沉稳的一个孩子,我和桓玉他爹都放心得很。怎么如今却……如今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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