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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页(第1页)

沈博摊开手,长枪躺在怀中,却还不肯步离。张桓玉屈身下去,搬起离他最近那块碎石扔到乱堆之下,“你要是因为我受伤,我没法同你家里人解释。我们交好那么多年,沈博,你懂我的,我想在这儿陪他。”  长枪被沈博握进掌中,枪底撑在地上,尖朝四下里划起圈。张桓玉始终没停,掀去一块又往下抱住另一块的边沿,两臂绷紧,“也只有我能陪他了。你去,你去告诉我娘——”  石块砸下去,张桓玉一个没留心也被带倒在地。是沈博伸出腿来接住,他额头才不至于磕上石尖。张桓玉仰起脸,朝沈博扬了个纯然的笑,“算了,我娘也明白我的。沈博,你快走吧。”  沈博走了,三步一跃,很快撤进汉军重围之中。环视间他眼里映出周遭几根刚刚点燃的引信,映出相隔百十步、正如阴云向张桓玉所在的那堆废墟靠拢的匈奴骑兵,看见张桓玉跪在深凹入石堆底的洞里,只漏一拱背脊,两手不住把新石块扔出来。沈博想喊,提醒他匈奴人会放箭,马蹄若踩下来他毫无抵抗余地,终未能出口。  副将站到他身边,看看张桓玉,又晃着眉毛把两目挪向他,踟蹰着像要请他示意。沈博低头以目光相迎,摇了摇头。  悔恨之切  4,154字09-12  “放!”副将高喊,“对准匈奴,不要打偏!”  他喊声太大了,飘传到张桓玉耳边,简直比火铳还震烈。张桓玉停住手,看见石堆下被血染透的那张脸,从身上掏出帕子去擦。擦干净的地方越多越认不出五官,张桓玉蓦地丢了帕子,跪在地上垂下脑袋笑。  “岑瑀,”张桓玉笑得断断续续,话也连不成句,“或者不是岑瑀。你到了阴间,千万别急着自己一个人先跑去投胎啊。”  几十柄火铳齐齐炸响,火炮抛出去,在密密围过来的匈奴马蹄之中迸开灰烟弥散的空洞。上一道烟尘未收,又一枚弹丸投来,塌陷在地上的石砖,无论是手掌大还是半人高的均被炸成飞片。第三响,第四响,真论起一前一后的差距亦不过弹指,可是弹指里斜斜倒往南边的烟却全然是首连住尾,成寸进尺地逼近张桓玉所在。匈奴马蹄踏到废墟堆近边之前,黑烟把张桓玉整个身躯都笼在其中。  连最后再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沈博心里念着,把长枪抱到胸前,闭上眼沉下一口气。  他赶赴此处之前,沈盈传人把他唤入自己坐镇的养心殿,端坐金席长案之中,慢慢按着额角吩咐,李盛渊已死,可锦衣卫里毕竟有不少人曾为其效力。这些人能不能保,不能说全部,但也有极大的成分,她要看沈博怎样做。  “你知道,匈奴要镇压就镇压得干净。”沈盈未施粉黛,珠冠上细密的帘垂下来,挡住她把一本名簿塞进沈博手里时的神情,“自幼你父称你灵慧,有胆识,如今为沈家成大业的梦恐成不了真,替他护下几颗人头还是可以。但凡匈奴里留下一个活口,不必我出手,就是李盛澜,李盛涟,通晓你父与外敌往来甚繁,失掉的可绝非后世名这样无谓的东西了。”  明堂之前,沈博应得很快。他一心都是自己父亲,自己母亲,他想这有什么艰难,杀敌报国,本为沈博之志。要不是母亲哭着求自己发下信誓,挤破了头也得留在锦衣卫里,要不是父亲拿藤条指着他,骂他不比别家孩儿出色分毫,早两年,三年,沈博就该经历这些。  可的确不纠结,竟然全不能表示不艰难。尤其是,他没想到是这种意味上的艰难。沈博再睁开眼,黑烟四蔓。将将还叫嚣的匈奴士卒没了形影,他知道,其中多半归功于自己带下属来阻拦,拖延,才能让他们在火铳燃信前刚好入圈围。  “我能容忍的,最多一个李盛澜。”沈盈把手收回去,搭上身旁扶手。数月之前,这地方也曾被皇帝靠着,“至于苏家,我不想让你为难。但是,好弟弟,不该同他们走得太近的时候,那一步最好也别迈。”  眼下这算把那一步收回来了吗?沈博面前眩得恍惚,时浓时淡,天地都被揉成未曾开辟的混沌。  “……有活口,有匈奴人冲过来了!”  起先只是一人在喊,一遍一遍,逐渐放开声。未几两三人好像都被惊异摄住,喝也喝不停地往后退,嘴里还在念叨着装弹,装弹。可是哪有那么快,后退着的人被他身后负责装填的士卒截下,口中所言与沈博心念合为一道。沈博醒神,向他们送目处看去,果见数身丢了马的甲胄在奔近,日光下连面容都灰黑不清。  可不该是这样,沈博提起枪,从人群缝隙里直蹿出去。他明明和下属把这群人钳制得刚好,又只是群残兵败将,火铳下就不该有活口。  忽然地他就想起,副将方才那声“对准匈奴”。沈博攥紧手往前跑着,他不知道多少士卒看见张桓玉在其中所以打偏,不知道副将是不是也把谁的铳筒推开几寸。沈博要知道的就只有,哪怕活下来的匈奴只有一个,他也是沈家罪人,苏家仇敌。  还未近到匈奴士卒之前,长枪出手长长一截。沈博握着枪身,足尖支地想要一跃腾空,忽听身前咣一阵嘹响,陌刀与弯刀相撞,日照里僵持凝滞。  沈博站住,移目下望。陌刀上尽是血迹,干透了,三两处还黏着灰。其下是张被擦干净一半的脸,只有鼻尖缕污不染,比刀身更亮三分。他单手持刀,怀里有一人依靠,那人眼眸微睁,脖颈软软地斜着,就要歪贴上他胸膛。  他认得的,就算衣袖肩头都糊成漆黑,掺进血丝,沈博也一眼就能看出,那人是张桓玉。  怀抱着他的人斜眼过来,只停留瞬息,与沈博而言却似朝回暮转,日夜须臾而过。  陌刀格开已经残缺得裂口纵生的弯刀,带着张桓玉飞快往后退却。沈博也从惊愕中回神,转身拧着眉催促副将率兵上前,把那二人接进包围圈之外。锦衣卫剩下的二三十人亦凑过来,与沈博赶在神机营之前逼近废墟,持械迎上匈奴残余兵马。本就为数单薄的骑兵不善下马近搏,不需多费气力,那群匈奴人已被拿下大半。  李盛澜带人赶来之时,看到的便是沈博与部众混战其间,三两的匈奴被神机营擒下,带到车马之前用绳索套住。手和脚都栓得严实,李盛澜下车走近,拿脚踩了踩某个匈奴人脚腕上绳索,向身边的神机营士卒道:“外敌俘虏,你们一般都如何处置?”  那士卒晃着瞳目想上一想,应道:“请示兵部,先审讯,再行决议。”  李盛澜颔首,刚把脚从绷紧悬空的绳索上移开,身后忽有虚浮的声飘过来:“不……先不,不要让他们留在这里。”  二人齐齐回首,便见张桓玉歪在岑瑀肩头,捂住自己胸口,一壁急咳一壁由岑瑀搀扶着步步向他们趋近。李盛澜吃了一吓,小跑过去将张桓玉从岑瑀身前接到自己臂间,让他支撑着站稳身形:“怎么回事,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怎么你俩都伤成这样?”  岑瑀用陌刀撑住地面,张了张口想要答话,被另道声截住:“还说别人,好像你身子就好得很一般。”  掀帘下车,快步走到李盛澜身侧,楚折若向他们之间那名士卒招了招手,“劳你来帮殿下扶着点儿小侯爷,他伤也重,不能吃力。”  士卒一口答应下来,很麻利地把张桓玉右臂揽到自己肩颈上搭着,帮他走到三人围成的小人墙之中。张桓玉离岑瑀近,左手在底下扯了扯他袖角,揪住,两只眼萎靡地时垂时睁:“岑瑀被埋住,我是……咳,我是差点被火铳打中。千万不要……不要让俘虏留在这儿,锦衣卫不受李盛渊辖制就极……极有可能在沈家手里。”  岑瑀弯了手腕,反握住张桓玉手掌,带了疑惑瞧他。张桓玉却似乎连别过脸也艰难,尝试几遭过后笑了笑,脑袋一点一点地落下去,“阿澜,你跟我说过的,沈家绝不无辜。我们不能……不能让沈家脱去、脱去通敌罪名,我们不……”  他没说完,两目彻底阖成颤动墨线,搭在士卒身上的手臂失了力,险些便随他身躯滑落在地。士卒惊惶着用另只手把他手腕拽回,按在自己肩胛:“殿下,小侯爷伤得太重,您看……”  “医师在车上,先把桓玉送上车。”  李盛澜说着便想迈过去细看张桓玉状况,却被岑瑀抢先堵到他们之间。他怔上片刻,就见岑瑀用臂弯穿住张桓玉左边手肘,把他身子支起来,回头看了李盛澜同楚折若一眼:“我带他上车。殿下,楚先生,多谢。”  他们三人离去得飞快,几乎是用跨,用跑,不消多久即匿于车帘之后。车里有方湫待命,李盛澜视线追随到他们钻进帘隙便敛回,重新投往系在车马上的俘虏。  “桓玉说得对,”李盛澜侧着身往楚折若肩头凑了凑,贴在一处,“难得他聪明一回。”  身后有神机营,有锦衣卫,有沈博,刀光剑影逐渐消歇,比他们来之前所预料得还要快。楚折若转头把沙场上形式粗略掠过一遍,悠悠道:“我同娘娘书信往来多日,也能看出,她志绝不止于此。从前还要凭靠李盛渊,如今只剩下没有实权的李盛涟了,阿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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