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折若猛地仰面,看见好似在煤灰里洗过的一张脸,唇张开,白牙和笑同样晃目。眼尾里热泪还挂着,按在李盛澜后脑的手忽而被另只伸过来的掌心覆住,五指塞进指隙,牵着它往上捋了一把,“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被烧成这样短。就算发带还在也用不着了,等我回去买更好更贵的,买十条,百条,让你发束上的颜色早晚都不重样。” 长久的凝望,李盛澜微微收了颌,双目软下来,满当当都盛着面前人容颜。良久,楚折若拧了眉,手抬起来,狠狠落在他脊背:“能一样吗?!那是我送你的!!我告诉你,你就是把怡王府都用发带塞满,我也绝不能原谅!!” 李盛澜“嗷”地叫了声,整张脸扭曲成一团。楚折若反应过来,一抬头看见这副神情,吓得推开身,一只手捧上他脸颊,“怎么了?我是不是……我打到你伤口了?我忘记你背上有伤……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没事。”李盛澜把他捂在自己脸上那只手也拿下来,凑到唇边吻了吻,“是我对不住你,我疼也活该。” 半空中浮烬飘飘荡荡,被凛风抚托着擦过二人鼻尖,大的向更高处飞旋无定,微末的干脆就四散作烟,作尘,不知被李盛澜吸进半张的口中,还是在地面展开层灰床。楚折若额头撞下去,撞在李盛澜肩胛,把人撞得往后踉跄也毫不顾惜。很快那片衣衫也湿开片温凉,李盛澜手悬在空里无所依托,慢慢才反应过来,贴上楚折若后发,一点点轻揉往下。 “我刚才……我刚才还以为你被吓疯了。”怀里的声闷得朦胧,李盛澜把头向他一侧歪低,勉强听清几句,“我都还好好的,你不能疯,不能有事。” 李盛澜抵在他额发上低笑一声,半垂了眼:“是,我许诺过的,绝不让你独活。” 又在他身前赖上片刻,楚折若撑着他肩头仰身,看住他目光:“你骗我的,你肯定快疯了。那是你亲兄长,他看着你成人。你不会这么快镇静下来的,李盛澜,你别骗我。” 是骗吗? 李盛澜恍惚了,恍惚里伸出一段舌,舔润自己下唇。这条宫道,他转动眼瞳环顾,他断定自己幼时来过。 不记得是何年何月,有飞花在地上堆得冒尖,李盛澜踩在那尖尖上,春风扑面掀过来,脚边红瓣就围着他旋成空心涡流,越往上越宽,不期然掠地受风,往东边飘远,首尾交连成长河,极目不能望其边际。 两只脚飞快换着踏地,把身影推出去。一直追到两道朱墙直直堵成的角,李盛澜使劲扬起脖子,绯红的长河翻墙汇入天海,而他太矮了,踮脚举臂把自己放到最高,够不着。李盛澜于是用尽所有气力往上蹦,第一下摸到飞檐的边,第二下脚底不稳,歪斜着就要摔下去。 肩膀被人扶住。李盛澜惊得抖了抖,又等上半刻,试探着睁开紧闭的眼。身子还是歪的,然而已经站得很稳了,李盛渊把他掰正掰直,垂眼打量过,屈指抚在他鬓边:“有碎花。” 李盛澜愣了愣,捻了残瓣的一只手已经送到自己眼前。只有骨节凸出的地方染着淡淡绯色,和花色等同,除此之外,那只手连同李盛澜偷眼瞧过的,这位极少碰面的二哥的面容,都是日光里刺眼的白。 “下次不要乱跑了。”李盛渊笑道,“想要两朵好看的花,二哥让宫人替你摘。” 忽然那些骨肉都塌陷了,从眼眶开始,像被一场雨溶蚀,断成无数段,在地上荡开一阵一阵浪涛,好像飞花长河反照到脚下,多余的,无非粒粒熟悉的白,卡进墙角,要人拨开。 李盛澜站在血浪里送目,盯着那处白看呀看呀,临了,默然闭上眼。再睁开,还是朗日晴好天,李盛澜两臂交叠把楚折若按进自己胸膛,抱紧,低头用两唇蹭过他耳尖。耳尖太凉了,李盛澜就停下不动,等它回温。 “是不舒服。”李盛澜说,“但我的二哥好像已经故去许多年了,今日这个,根本不算我兄长。” 花和血里花白的骨都湮灭,包括断骨中间锐而不齐的刺,都从尖端开始化成末,熔作灰,自九天外成压断人声息的穹窿,又在不觉里越收越小,最后罩不完一束张开的兰草。就在这兰草的边上,整个冬日都在受地龙烘烤而葆有苍翠的叶刮过根由靴外覆的脚踝。停留不及半息,脚踝匆促离去,又一道追过来,没有留心,不过眨眼,兰草被碾得委顿。 “那里找过了?”有人转过身,看向后来人,“也没有?” “没有,里里外外翻了三遍,没寻到人影。”那人把手里一沓纸递过去,“只有这些书信,我不识字,就全都带来了。你看看是不是有用。” 对面的人“嗯”了一声颔首,把信笺一张张翻过去,如数银票,“怡王殿下和小侯爷下了死命令,今日找不到匈奴使臣,你我都没办法交差。待会儿跟我哄几队守卫来一块儿找,再去告诉兄弟几个,不止内廷,外廷也翻过来仔仔细细地瞧。” 说到这儿忽而顿住,那人两目定于某张信笺,张着嘴迟迟没有后话。面前之人急了,转着身凑过去:“怎么了,这上头写的什么?” 那人扫他一眼,立即把信笺折好,又从怀里捻出巾帕,三两下把纸包得严严实实:“再找两个……不够,三个人过来。告诉他们,把这信交给怡王。” 身边的人站直了身,摸着鼻子应下,抬脚欲走之前,胳膊猝尔被人扯住,“等等!” 迈步的人回头,但见他眉目凝重,两唇抿住又张,少顷垂下眼叹了口气,把信塞进面前人袖中:“还是你亲自去送,别人我不放心。宫城这边我自会安排人顶替,脚程快些,切记,务必是交到怡王殿下手上。” 快马踏尘,直出城门,没入林间。官道两旁是枯藤斜柳,而官道正中,战乱里举家奔逃者有之,避乱入城之人更甚,因而原本平整的路,都被蹄、轮轧得不成样子。车乘跑得甚速,从那些坑洼之上驶过时,李盛澜前额被颠得砸上厢壁,一下就晕得喉间泛酸,几乎立刻要吐出来。 然而方湫还牢牢抓住车柱,打手势告诉他不要乱动,伤口还在流血。李盛澜原本支在膝头的两臂飞快撑住身前木板,半跪的身子忽然被人从侧边扶住,左摇右晃也就好受些。李盛澜转过头,看见楚折若出神盯着自己背上刚上好药的刀口,缄默半晌,终究是没忍住顶着一脑门的冷汗,向楚折若扯出个自己觉得大概算得上慰藉的笑。 楚折若掀眼不理,在他未着寸缕的侧腰上捏了捏。他自己脸上也不好看,被宫墙撞出一大块淤紫,此时敷着药草,用细绢绑着,看上去倒没有那样骇人。最使人惊心的是他肩上那道口,据说不深,可方才方湫替他包扎之时,李盛澜分明听见楚折若咬住牙哼了声,那么久了,又沾上灰,怎么是好处置的。 “你瞧我做什么?”楚折若不知何时扬了脸,好整以暇开口,“难不成又想说,其实一开始就不该让我留在宫中,算计李盛渊,还是想说我跟着你来救你长兄也是多事?” 李盛澜一惊,脖子上筋肉凸起一道,很快又与脑袋同样地低垂下去:“……我没有。” 车厢里好静,外头车轮疯转和良马疾驰声都更刺耳了。跟在他们四周的是神机营中五十余将士,完整的一支前锋,另有那些剩下的、李盛澜自己的亲卫相随。原本李盛澜自己都不便出行,但他看见张桓玉匆匆忙忙点人离队,跨上马向自己拱一拱手,言说要亲自去救岑瑀于水火,他还一直在等着自己,心头那簇火束,啪的一声又烈烈燃矣。 “对,你带着这么长一道口子还要领兵,原本也是多事。”楚折若眉尾挑了挑,转而握住李盛澜紧抓车壁那只手,“若一定要说,我们两个都挺不知好歹的。所以我不训你,但是阿澜,三郎。” 方湫的耳廓动了动,旋即平静下去。她拿绢布把已经敷上层皑白的背盖住,轻轻按了瞬息,伸手要把两角绕过去缠起来之前,听见楚折若慢声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待会儿进山之后,不许出面,一应军令,由我替你相传。” 山林愈渐深了,不算高大的车马整个被遮掩于致密林木中,由急而徐地碌碌往前,最后停在小道狭窄处静下不动。车窗前的厚帘被掀开一角,露出朴云的半张脸:“主上,只能走到这儿了。” 山上太沉寂,连雀鸟尾羽也不见其一。下决心亲至之前李盛澜就听从栖玄观逃出来的人说起,温家军尽然藏身林中,虽是冬日,以泥土遮身,绝难窥得影迹。那人还惊魂未定告诉自己,那群人实在是长于偷袭。他们不敢带着大皇子多走出一步,只要他们不动,那群人没有一个会先露出马脚。 故而车马即便是能塞进上山小径,也不敢强行闯过观前这段埋伏。李盛澜点点头,把外衫拉过来披到肩头:“让神机营列阵,架火铳,精骑隐蔽其后。其余的,等楚先生传令,再行动作。” 一匹马,由数名亲卫团团护于其中,从马车边急匆匆踏里,迅速找到高树遮挡自身。马上之人把上身伏得极低,与亲卫们同样蛰伏林间,看最前方两两成对,把火铳瞄准山林更高处,一人举,一人填,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