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若……折若,折若!” 喊声密集起来,反而在李盛澜耳中更悠远。不像他自己喉里送出来的,李盛澜张着嘴趁喘息空当回想,怎么回事呢,那些声恍若与另一道重叠一处,而别处传来的唤和自己七分相像,可李盛澜放空了心思纠结几遭后犹豫着下了定论,那绝不是自己。 “……阿澜?”形影稍停,旋即步履声更碎了,稀落奔向李盛澜,“阿澜,你撑住,我马上就——” 他能看见了,他一瞬间什么都看得分明。晓山青的衣尾,笼着鲛绡纱,纱纹中卡了几粒埃尘,还有轻纱中包裹的一段颈,倒下来,倾塌下来,都更近了,贴着李盛澜发顶飞堕在肮脏的地上。 “呃”的一阵闷哼,李盛澜下意识伸长了手,够到掌心的是一根不知被何者熏成温热的金簪,好熟悉一根光华潋滟的柳枝,似乎经过自己的手。他把金簪抓进五指里,蜷拢得没有空隙了,又往他滚过去半圈:“折若,你快站起来,你快先跑!” 可是喉里余下的气很短暂了,连句缀连成句的话,最多也只可喷薄作粗气。他不死心,蹙了眉朝倒在地上然而眼望自己的楚折若蹭过去,一寸,两寸,楚折若唇齿张合,眼帘也在抽搐,好像要说什么,下一刻,长发散乱着被揪进一只手里,汇作长瀑,倒流出烟尘外。 李盛澜愕然。瞬息后他反应过来,手举过顶去寻楚折若袖尾,拽住了,不及欣然,一根刀柄砸下来,把他五指砸落到耳边的地上。 越往上烟尘越浓,楚折若即便有衣袖掩口,依然呛咳不止。后背火烧火燎地痛贯彻灵台,李盛澜早已忍耐不住。他果真是皇子,是在命数尽头也慌乱成病榻上皇帝的,像他一样,或者就是被他附了神魂,攀住揪起楚折若长发那人的腿,带着身子挺起来,蔓上去,无耻的野草也似,盯住他收得棱线冷硬的颏。 楚折若两只手去掰自己发上指掌,下唇张开来,颤抖着,不时泄出两声痛哼。他眼睛阖得只剩条缝,李盛渊便弃了向他凝视目光,下颏压向脖颈,低眼看李盛澜平着仰起的一张脸,脸之后的发炸成大团,像从那张肃然面容边缘生出来的。李盛渊笑了声,远望烟尘外人潮,望浓烟之中掀来舞去旗帜,把胸膛撑得鼓突的东西就仿佛从五官散出去,重新系成了言语。 他说:“李盛澜,我赢了。” 牢牢拽住楚折若长发的手往墙边甩出去,楚折若身形踉跄着跌跪,荡出几步之遥,额角砰地撞上壁砖。 李盛澜推开手里膝弯,立刻要把自己也晃出去。然而那只手空出来,却不肯悦纳清闲,提起了他后襟,把他的脸提到自己眼下,“你听清楚了吗,我赢了。李盛涟死了,早就该死了,如今多亏你出兵剿灭匈奴,削弱自身,帮我的人顺利突破三大营重围。” 他把手腕扭曲着翻过去,李盛澜整个身躯也不听自控地翻转往身后,军旗,马首,还有拼杀声,道道相叠的蹄踏青石地,所有都见闻清晰,甚至于太清晰,李盛澜慢慢把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发现,旗帜反而离自己愈发近了。 不是梦,至少此刻不是。李盛渊抵上他颈下皮肉的指尖也是痉挛的,却异常灼热,穿肤流淌而入,“你看,如今付辰,归潮,还有谁?啊,张桓玉。他们一个个都死尽,你手里没有筹码,再没有了。我赢了你,而且彻彻底底,在你身后,不留污名,还有余力追封你和长兄。” 凉气扑在颊侧,李盛澜打了个冷战,歪着头闭眼躲远。李盛渊不理,沉吟须臾,醒悟似的叫了声,笑道,“一个谥‘哀’,一个谥‘悯’。你猜谁是哀,谁堪称悯?” 黄烟在逐层逐围地弥散,李盛澜看得出,因为他垂着脖颈睁开眼,首先发觉的是,自己靴尖上一只滴了殷红的云纹被日光照得极明亮。他想,原来是这样。亏他还急了好一场,还孤身留在宫里,即便心知肚明躲不开李盛渊,依旧要一间宫室一间宫室地找过去,逼问过去,逼问到楚折若下落。亏他背上受了一刀,到现在好像血已止住,绽开的肉里阵痛还充耳地在叫嚣。 亏他看见楚折若被关在狭窄阴暗屋室里,看见他腕上绑着自己不曾得见的沉香木珠串,还有腰间一晃一晃那只陶埙,会想,还不如当初在苏府,或许更早一点,在怡王府,他就建这么座屋子,关起来,不止楚折若,把他和楚折若都锁进去。日日相对,时刻相守,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他不会冲动,楚折若就不会沾染他冲动的毛病,自己跑来救人,自己把自己困死在宫城。 所以,他李盛澜大概是“哀”吧。 靴上云纹只不过织金,都能在再耀目不过的日头下争来寸光,金簪当然同样,而且更胜一筹,尤其是锐利的尖。它在空里晃得发白,低下却浸了比方才在阴影底更深的夜色,扑过来,随着噗呲的流溅上下颌,默默掩藏层叠的柔软之下。 耳边和自己凑得只剩一弦之距的人忽然张圆了嘴唇,说不出话。李盛澜掌根使力,往前,往更隐蔽也薄软的处所摁进自己仅剩的筹码。筹码方才亮过又黯淡的尖破开土堆,冒出来,在属于它的光彩里平复,上下抖动。 像嫩芽初见天日,其下最深最扩散辽远的根,俱都扎在李盛渊肩胛间,最薄弱一片软肉里。 “我不需要谥号,”李盛澜嗓里干痒,只用沙沙的响磨出来两三句,“更不用你来替我定谥号。” 簪子猛地拔出,带着荷叶似的小缕血溅出来,蒙覆到李盛澜指上,热而滑腻的,沿皮上褶纹落下来。捉着后襟的手松开,李盛澜觉得自己简直也像一滩血了,摔在地上颓然地蔓开躯肢,捂住自己喉口,一下一下把舌根往外吐,吐不出咽进来的黄烟和粗粝沙尘。 手里金簪也掉在腿底,被李盛澜压得半点不见。他抬起头,眼前还被未散的烟遮得略微模糊,李盛渊形影忽远忽近,只有肩上血迹是显目的。他闭着眼笑了下,后心忽然受了沉重一击。李盛澜往前滑出几寸才侧着瘫下去,身子蜷曲起来,要起不起之际,被李盛渊的靴碾住。 “好,那此事就彻底与我无关。”李盛渊一只手紧捂自己血流如注肩胛,两颊灰尘斑驳错杂,唯一双低垂的目淡然,“往后谁再想求我为你正声名,便就地处斩。” 脚下的手臂僵死了般不动,旋即颤了颤,谬以千里 3,858字09-01 太无谓的话,李盛渊懒得同他相争。他收回离地半寸的脚,往后挪开一步。肩颈上裂口只要牵动就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李盛渊脸上即使受烟尘浸污,也能自洁净的下颌底看出一段白。比濯洗过的纱还白,也比纱透亮,他觉出连自己唇齿都莫名冷得打战。但是无妨,李盛渊反而心中安定,安定到欢欣都自缝隙中溯洄而上,嘴角抽动着扬起,情难自禁。 只要再一刻,一息,撑到大军拥至自己身前,山呼万岁—— “但是二哥啊。” 地上传来的声不知怎么就回复了从前的澈澄,水似的从耳里流过去,淌不出。李盛渊猛地低了头,看见李盛澜已经费劲把一条腿从地上撑起来,上身直竖着,胳膊搭在膝头,浑身还怠惫地在抖,“你就不同了。” “父皇很看重你,无比看重。”马蹄声踏近,地砖像融成跌宕浪涛,哀鸣里起伏来回,“所以他临死嘱咐我,倘若一日,我不得不还手了,也需留你性命。” “他说,他膝下终究只有我们三人。还有长兄,长兄也是一样。” 背后呼啸寒风骤歇,李盛渊心里的安定倏地沉坠。他从大军压境的嘈杂里尝到寂静,瞳目往眼角瞥过,日光受不甚高大的晦影截挡,影团中青丝纠缠,升腾到半空,无律飘转。 他刚把整张脸都转回去,这次是后颈颈,受了和方才金簪透骨无异的冰凉,刺痛。 “他始终对我说,莫起祸心,你我总归手足,没有血海深仇。”李盛澜两脚支地,颤巍巍站起来,一点一点把脚尖送上前,朝李盛渊迈得更近,“他在宗人府的几年一直这样想。可是家仇,国恨,于我这个尝遍了的人而言,李盛渊,我可以依言留你一命,却决不能保你清白声名。” 颈后薄刃锐利得惊人,李盛渊不过向后撤开一点身,皮被刺破,向下刮离了道短促的线。持刀之人不是熟手,刀不稳,在李盛渊颈上划着圈。他向后递出一点指尖,就要碰上刃首,忽而被刀身拍开。 他愣怔,肩头向两边塌下来,意识到,又往后张得笔挺,沉声唤:“折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