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鞭挥下,付辰惨叫之前,听见施刑的人颤声说:“付大人,您、您千万不要怪罪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谁能想到周宽龄那样狡诈,从你手底逃走了呢?这真是……其实这赖不了任何人,但必须有人担责……” 眼前黑下来,虚无中万事万物都融成清夜,咕声里滚来荡去。付辰也被裹挟其中,四体大张地翻滚,好像颗被人随手掰了根蒂的烂果子,看清楚腐处,骂一句,扔到河里。他吞咽着裹身的暖水,想,是啊,事情办得不力,总要有人出面受罚呢。 可他和瑞王不是难逢一面的知己吗,为什么罪责就降在自己头上? 施鞭的人还在不停嘀咕,絮絮叨叨说着,别怪我,别怪我,别怪……那意思是,鞭子并非因被他牢握在手才挥甩向自己吗?那真是无比吊诡,身浸混沌的付辰想不明白,自己是那个被挑出来尽心尽力做事又受罚的人呢,还是只是天地间一只忘了如何吠叫的狗。 握鞭没有错,是长鞭的错。李盛渊没有错,是忠心缀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待命的狗有错。付辰把喉间所有方才咽进来的暖液都吐出去,他不住咳嗦起来,咳一声心里就冒出一句,没道理。 但是原来如此,再没道理,自己和瑞王都做不成知己,这是上苍注定。 可是他和谁能做知己? 两全其美 4,150字08-28 付辰眼瞳被灼得剧痛,强忍着睁开来,面前站着一个楚折若,被李盛渊挡在后头,两腕被宫城守卫紧握,脸上赤红掌印醒目。然而他高扬着颈项,笑起来很漂亮,原属自己的清夜原来都绕到他身上,把他面容濯洗得焕然一新。 那张脸远远现于入室明光之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把眼睛垂下去,反手握住自己后颈。他说,好啊,你要是不情愿,其实也尽可以不必迎合。 这些话我当没听过,楚折若镇静道,但瑞王要是知晓,未必同我一般。他不需要各怀心思的人侍候身旁,他要能用铁索拴住的东西。记得我前几日模样吗? 他偏头向付辰弯了眼尾,又开口:“不论是你,是我,他所求不过那般。” 弦身紧绷,铮铮然一下下浮荡着颤响。李盛渊僵直地站着,慢慢才向后挪开一点,手里刃锋跟着从李盛澜颈边抽走毫厘。他身周的人莫敢上前,更不敢跟着退离,散开,眼光在李盛渊和付辰间逡巡不定,良久,不知谁先动作,束缚住楚折若手腕的掌逐次松开了。 抓着机会,楚折若弯腰从刀剑罅隙里蹿出去。他身量窄所以钻得灵巧,离李盛澜只有数步之遥了,忽而一支箭,和耳廓几乎全没间隔地擦过去,那处皮肉瞬间辣痒难抑。楚折若抬手捂住,站定后皱着眉抬眼,便见付辰再度搭箭,箭尖慢悠悠划过半空,重新对准李盛渊。 “新帝回宫前,任何人不许妄动。”付辰半眯起眼,“宫内混战不休,宫外还有将士和匈奴乱军。属下不过替国事着想,如此情境,当以止乱为先。二位殿下,请吧。” 付辰身后还有二三人挽弓直指人群,李盛渊与李盛澜额颈胸膛恍惚里都似已经被寒光映成皑色。直到二人迈了步,越过游廊,走上候在南三所之外的两张轿辇,箭矢始终形影相随,些微未动。 楚折若追出来,轿辇已行出近一里。侧身贴墙斜立宫道,即便极目远眺,也只得见灰黑的影摇晃着愈渐模糊。 几名守卫踏了快步跟到楚折若身后,长刀出鞘,刀身勾上楚折若腰际,一副要抬不抬模样。楚折若回首瞥了眼,蓦地盯住其中一人,劈手夺下刀,趁其不备横架自己原就浸血染尘的肩头,步步后撤:“退开,全都退开,退远些!” 被抢了刀的人一愣,旋即若怒火忽起,抬了脚就欲往楚折若跟前追。刀刃内收,把颈边皮肉压陷出一线,楚折若昂首冷眼,朝他低喝,“付大人方才说过什么,你们全都听不见吗?新君驾临前,谁敢再动手,就是谋逆,是逼宫!” 南三所门前站着的守卫面面相觑,方才朝他走来的那两手空空的人也停下,回面四顾,后脚已然抬离地砖,却是进退两难。楚折若目光从他面上过,又越过去,一一把守卫神色印在眼底,旋即放下剑,转身冲着轿辇黑影隐匿方位举步狂奔。 轿辇晃出内庭,双双落地。李盛澜握着扶手一窜几步远,素净后襟染了朱红,血未干,风过微凉,他权作无觉。付辰落他一段路,回首遥望,李盛渊刚从轿辇上走下,两道衣袖交叠了覆在腹间,缓步走向他后方半身处,下颏与乱发同样地高扬:“看,你不过随口一说,有的人就信以为真。” 顺了他视线前看,付辰就瞧见李盛澜手里紧攥的亲王令牌,还有面前愈迎愈近的车乘一架。车很高,以李盛澜身量还需仰望,轮底碌碌擦过地上浮尘,荡开明晃晃的两道青。马车后有两名将领追随,付辰的手搭在刀鞘,慢慢收拢了自己五指,却听李盛渊又道,“来人根本不是李盛涟,你我君臣,仍凭一线牵连,对吧。” 高头马嘶鸣一声,蹄子纷纷踏下来,前后震荡数遭后停住。付辰看着李盛澜上前,问也不问便把手里令牌交给两边护卫将士,倏尔嗡地笑出来。 李盛渊也笑。他额上鬓边已经被汗淋满,好像瓢泼的雨里丢了伞穿行,受了寒,一张脸尤其是眼底都白得骇人。扶刀的手无端端松开,指隙从针锋扩到笔杆,最后至匙柄般宽窄,都往李盛渊惨白的脸挪过去。 清风抓住李盛渊耳边长发,裹往脑后。付辰被飞尘迷得目痛,使劲睁了睁眼,再张开才察觉,李盛渊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盯住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蓦地,身后巨响贯天彻地,有滚烫的热流席卷而来,不留情都扑在李盛渊背脊。他眼中惊慌一闪而过,再阖目,整个人业已面朝凉地扑倒下去,靴底到衣尾顷刻若火灼。付辰往侧边一蜷身,堪堪支撑住自己不在热浪里翻滚,五指抓得砖隙中都是破口处渗出的血。即便如此,他发尾全部被烧净,轰鸣止息,发冠坠地,付辰眼看着它又往远处转过两圈,费力抬手往后一摸,摸到仿佛深扎脑中、不及指节长的发茬。 丝丝缕缕的叹从时断时连的唇缝中被挤出来,付辰略略偏头,深陷砖缝的指尖拔出来了,瞳目里反映的尽然是炭色,血色,还有一点白,点缀上方,一闪一动,不肯罢休地锁在自己面上。 那是一双眼,固执大睁着,方才其下皮肉还苍白扎眼,现下再看,大片的尘污里什么也辨不清。不好受,李盛渊两肩往上颤动,掉下来贴着地,拼命又颤抖着想要提上去。付辰在心里数,一次,两次,两唇启启合合,忽然之间弯扬,露出口中同样晃目的一道白。 做君臣实在是需要一些缘分的,转回脸埋入地面前,付辰想,遑论半路追随,遑论不止想要与其君臣相称。 他两目最后一眨,珠帘在门框前耀过瞬息,终末都要聚合得严密。其实他最厌恨君臣此称,手掌完全舒展开,滚出来是一粒沉香木珠,木珠上浸染安息香,但他闻着很合心。 就像安息香之外那些熏香,未必不伤人的就最好闻。不过,得李盛渊收留之前,在自己父亲那里,自己连安息香都不曾用过。 灼人的热逐渐退却,宫墙夹隙里从融肤的荒凉骤转作天高云散,掠顶鸟雀尖鸣着抓住干枯枝梢。大团大团的黄烟升腾,宫道上原本星点站着的人均已是见首不见尾。咳声迟缓地响成一片,往李盛澜裹挟而来。他以小臂支地,艰难把自己上身撑起。 脑袋上好像轻了许多。李盛澜不在意,转着一张脸,据自己所听见的,把黄烟里哀嚎或低叫传来之地探看过一个遍。起先是眼前罩纱似的朦胧,几息之后,扭曲着伸过来的面容猛地浮现,差一厘撞上自己鼻尖。李盛澜心头挑了挑,后膝蹭地慌忙把自己顶出去。 脊尾撞在石砖,酸麻的凉即刻就攀援直上,缠得腰上骨头崩裂,碎的迸在腹底,下腹隐隐作痛。他哀吟一声坐起来,边揉自己腰际边拼上所有心力回想,这到底是谁的办法,他只说过要是能设法引李盛渊出来,把自己算进埋伏里也并不足惜,不承想这群人选的是火药这般损人害己的手段。 懵懵然思索半晌,李盛澜一拍后脑,有什么从五指缝飞出去。他先是一愣,而后喉口塞住般嗬地撕扯着,愈以响动清散便愈清亮,到最后明明一笑透出浓烟,恍惚里似惊飞枝头鸟。 此行之前,他托京兆尹去信给沈氏,再转手给沈盈。信上陈,独他一人侍奉养心殿病榻前的那小段光阴,皇帝握着他两手,言辞不清地絮叨许多许多。 上至先帝在母后怀他的时候不管不顾亲征,等母后生产完半月暴病身亡,先帝才姗姗来迟,愧疚让他立刻封皇帝为太子;下至皇帝以为郑兴年已死,嘱咐李盛澜将之埋葬宫城后某处山峦,因他最爱夕日,那片地方看得清楚。说着说着,粘稠的气吊在嗓眼,皇帝面色瞬时煞白,攥住李盛澜的手也胡乱痉挛起来,月色横斜扫过,被染得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