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他脚背勾得笔直,呼吸间往前去寻李盛澜。如弦月勾云,也似柳枝筛浪。直到被李盛澜圈着脚踝抓住,惹得楚折若惊叫一声,总算安分下来,不敢再妄动。 “阿澜,好阿澜。”楚折若看不明晰,只好扭过脸,摸索着捧住李盛澜面颊,胡乱印上去,“别停,你这样,我真的不好受……” 自外衫,到中衣,甚至脖子上为遮伤处而围得那一圈风领,俱都严实无可挑剔。李盛澜不理睬他,兀自拆开风领上的结。 楚折若禁不住,凑近了又想亲,被他轻巧躲开。恼火乍从心生,楚折若启唇刚想骂他句什么,忽而整个人卸了力般趴下去。 春江汩汩过,凌乱被褥里留下一尾清溪,鱼游浅底,间或有泡沫滋长,透水绞光升腾而上,“啵”一声隐晦着炸开。于楚折若而言,与之相伴者,是露在薄衫外的皮肉上,那一点见了风依然久久难散,催人脸热的余温。 想来明日又要留痕的。 又是脆亮的一声,热辣的痛顺脊骨蔓延上来,激得楚折若浑身激灵。他伸出手,却没来得及捞,风领便在他的大意中掉下床榻,展开在地。 “折若,这是哪?” 花开时节连蕊也灼烫。李盛澜掌心按在他背上,叫楚折若急惶惶摇着头,想翻过身,腰又被人揽住,往下一扯。 惊呼里脊弯又传来短促的烫,并贯耳的响。李盛澜趴身下来,凑到他耳际:“这里呢?” “是我、我的腰。”楚折若把手绕到脑后,要去解发带,“你别打了……” 本就无意反抗的手腕被李盛澜轻而易举扣住,压在他耳边。李盛澜此一道上竟还算君子,当真没有再拍下去,却也不曾移落,蛛丝细蕊般磨蹭过去,抚过山岚起伏里涛流净澈。山中清泉原本流淌得欢愉自如,全被李盛澜一握搅散,如巨石毫无预兆滚落,整片泉静下声息,不见涌泉明珠般翻滚上涌。 “……这里呢?” 楚折若最厌烦沉寂屏息,不论何时何人何处。他在教坊的时候,见过太多沉默的、被达官显贵碰一碰就后缩的孩子。他知道自己该怜悯该感同身受的,可飘飘摇摇不容忽视呈现于紧皱眉头间那道细纹的,居然是厌烦。 所以当自己也因与他们同伍被掌事责罚,跪在冰天雪地里的时候,他连自己都厌烦。 “嗯?折若。”李盛澜在吻,在小心暖他颈上刚结痂不久的伤口,“我不懂,你告诉我。” 楚折若痒得缩起颈项,闷闷地哼了声。他就算不说,从始至终都不开口又怎样呢?实则楚折若还有意如此。于是李盛澜果然如他所料,毫无怨言、恬不知耻蹭上来,用自己鬓发去扎他脸庞。楚折若笑开了,在他离自己最近的时候,擦着他唇边,细若蚊蚋吐出几个字。 他咬得很清楚。就是由于过于清楚,李盛澜的脸烫起来,灼手,耳廓碰上楚折若右腮的时候简直要将他也牵涉着烈烈成火。可楚折若何许人,见得场面多了,说完那样的话,跨越过那束烈焰,反而松懈下来,手指一寸寸地滑过李盛澜指节,掌纹,伸张开送入他指隙。 “抓紧我。”他仰起脖颈,和李盛澜额头相抵,隔发带似近非远地凝望,“要我教你几次你才能学会?” 他说,“你要是不行,就换我来。” 两道条件列在眼前,随热雾晕染开,李盛澜哪个都不同意。于是身内寄住的某种利丝作祟,伸展,蜿蜒,神智被绞割成一块一块,再被李盛澜亲口嚼碎了咽下。那些东西原本也不剩多少,他笃定自己不会被噎住,窒息,故而手脚都放开,三两下将楚折若翻身过来和自己迎面相对。层叠的云并肩飘荡,遮日前怕被烧融的犹豫踟蹰是真,一旦冲动攀爬上每根指尖,即便豪赌,点滴坠散成雨露,也要不遗余力去争取、去抵死一试更是真。 人间的腊梅有幸蒙受润泽,生长着,生长着,高出天外,直指云巅。李盛澜惊觉自己忘记吻他,心里的空落催使其俯首含吮,稀碎吻里含混地一遍遍呢喃,有时是“折若”,有时冒出他自己也想不出的称呼。他急得眼睛也通红,他悔,早知道不把神思咽入肺腑了。 搜肠刮肚,言语却总说不尽。最后关头一句不像样的话涌上嘴边。李盛澜想捂住堵回去的,可手都用在该用的地方,无力分管,就任它涓流般淌出来。 楚折若微微张开眼,发带半遮半落,露出的那只桃花目里蕴满朦胧水色:“你再说……再说一遍……” “折若,折若,若若。” 两手盈满,所以任李盛澜脸上怎样的红,那些字依旧逆他心意,一个也掩不回去,“我爱,我爱……” 日升雾散,凡世大光。阴云不见了踪迹,只剩飞鸟越千山,死的堕下去,生者振翅,盘旋,漫无目的。 正房屋角那只滴漏也啪嗒得漫无目的。李盛澜耳尖竖起来听着,数不清从方才结束到现在这是第几下了。只知道,怀抱里这个人从烫化成暖,一直到现在都是暖的,由内至外都暖。 活着最不可抗拒的就是这点暖。他想着,把额头抵进楚折若长发里辗转厮磨,鼻间吸气吐息的轻轻嗡鸣都靠着楚折若耳廓响起,震得他细微颤栗。 “起来。” 没什么威严的一句,甚至发着抖。楚折若觉察到了,本想清一清嗓子,喉口已经提起来,又松懈,只把一只手柔柔地按上他后脑。 “乖,先出去。”他想了想,笑起来,“三郎。” 李盛澜刹那间支起身:“你喊我什么?” “很稀奇吗?”那副模样撞进楚折若眼中,果叫他笑里掺进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险,“你用那种小孩子的名唤我,早该想到我要还回来的。” “不是小孩子名……” 手臂虚软下去,李盛澜寸寸伏近楚折若脸庞,看着,斟酌着,不知道从中咂摸出什么,居然也跟着挑了嘴角,“好啊,若若。” 楚折若顺势捧住他的脸,歪着头不明所以。 “你怎么不喊回来。”李盛澜的脸颊丝毫无隙地压进他掌心,翻覆蹭着,嗅闻声愈渐重了,“你再喊我一声,我可以重来一次。” 脸上落了个不轻不重的力道。李盛澜睁开眼,幽怨看去,“你扇我。” “那里是你脸皮啊,没看见,抱歉抱歉。”楚折若两眼都弯作茶菁,安抚般在刚才落掌处揉了揉,“不要了,你的若若受不住。抱我去沐浴吧。” 温水浸肤,楚折若倚上李盛澜胸膛,李盛澜的背则靠在浴池边际。他只消一低头,便见楚折若睫羽半阖,绵长喟叹。李盛澜一手把他腰身箍得更紧了些,另只手从腕间开始,一路按捏而上:“好几日没有余暇服药,你整只胳膊都在发抖。” 他把下颏小心搁在楚折若发顶,手上动作不停,“怪我。明日我就让朴云派人把新的药送来。” 楚折若稍稍摇了摇头:“没事,你不说,我都没觉察到。想是之前……” 他顿一顿,声在水汽里蒸融开,温和如春江溅漪,“之前在敕安巷里待着虽无趣,却也有了静养的机会。已经大有起色了,你看。” 一只手拨水而出,伸到李盛澜眼前。张开,蜷住,又张开,颤是确凿的,僵直却当真没有了。 李盛澜把那只手攥入掌中,拢住了搓着捂着。良久,他在池水荡漾间睁开眼,期期艾艾:“折若,其实,有关你的惊痉,还有件事,我一直没……我不知道你……” 楚折若偏过脸来,满目里的疑惑经热雾吹拂过,竟都成近似期待的东西。李盛澜被那目光堵得胸闷,长呼出一口气,方稳下声,“就是,我清算扶柳,驱逐庆云班,并不止琉鹤这一层缘由。他受李盛渊之命,在乐师院中熏香,那些香料能诱你病发,借以操纵你为他效命。这些我在出征前便打探到,始终不敢告诉你。我……我对不住你。” 说到最后他已经不敢去瞧楚折若神情,干脆把脸埋进楚折若润湿的肩头,靠着,气息浅淡。须臾,鼻尖抵上的那片肌肤忽而一动:“我知道。” 他睁开眼,看见楚折若举在自己身前弯折又翻过去的手,片刻又翻回来,指甲光色绯然,“踏进这里最初那段时日,我就知道了。” 李盛澜转过脸盯住他面颊:“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起初不敢确信,以为身子不适都是自己矫情。”他把指根凑到自己唇边,吹去其上水珠,“后来发觉,每次发病都在违逆他心意时。猜测被证实是因为琉鹤,他某日回来对我说,窥见扶柳在我们走后拨弄香粉。” 手指悬在半空,楚折若轻缓笑了声,“瑞王手下都互不相识,我也不知道他是。但他太急了。急着以情招揽琉鹤,向瑞王示忠。我不管,不问,也是因为我想不出,该用何种姿态提醒琉鹤,你最亲近的人居心叵测。就算是对你说,除却如今这般驱赶、拍散,还会有第二种结果吗?” 双臂束向身前,都被李盛澜揽在怀抱里。楚折若略略垂首,身就更深地倚进李盛澜胸膛。他沉默半霎,含笑道:“哦,还能加上你跑过去,把那只香炉踢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