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折若也不推拒,从容笑着,把符传再度收入袖袋:“夫人既已猜到殿下与小侯爷同在宫门待势静候,洞若观火如您,莫非还参不透他们意图吗?” 苏夫人掠他一眼,面上神色几变。她提帕在自己唇边轻按,临了扯了扯嘴角,并未急着将手收回:“你倒敏觉,可不是所有人都同你这般自信。猜测终究是猜测,我要听实情。” 屋外闷雷滚动,响过一圈,又像被谁掐住喉嗓,渐喊减弱。顿时云端腾涌如浪海,要承接下一阵冬雷。楚折若透过四方的窗仰望一眼,走到门边,把一把收拢的竹青纸伞握在掌间:“自然。此处非是议事之所,苏夫人,烦请移步。” 侯府与锦衣卫衙署相隔甚远,可苏府就在皇城之侧,衙署外不过数里。冬雨断续,二人乘车又换轿,在苏府内院落步,由楚折若亲自撑了伞,护着苏夫人往她素日归家常住的楼阁去。 苏夫人双亲俱已亡故,在她之下有一弟一妹,关系要好,万事皆依长姐意思。由是,家主之名虽落在男丁头上,实则掌事者仍为她这位长房长女,尤其老侯爷殉国后的这三年,除去陪着张桓玉,她几乎隔上几日便要回苏府。下人见她回来行礼如常,甚至早有人备好手炉,热乎乎地递上来往她手中放。 苏夫人接过,没看她身边楚折若,连路也不瞧,由着他把自己往回廊里引:“劳你替阿澜走这两趟,还预先知会过下人把东西和屋子都备好。” 身旁之人只是浅笑,不作声亦未停步。顿上须臾,苏夫人加快步子,把下人都落在后面。见楚折若始终不远不近跟着,很知轻重的模样,轻声道,“他能放心把符传给你,又指派你做这些,恐不只是门客、幕僚吧。” 楚折若在雨幕前弯唇,头微微低下去,不像颔首却也不曾否认:“鄙人有幸,和殿下在北境同出同归。” 了然似的一点头,苏夫人居所已在眼前。楚折若让开身,安静等她推门迈步,这才缀在后头,回身掩门,把侍女家丁都隔于疏厚一道木板之外。 “坐。”苏夫人亲为替他拉过一张绣墩,自己则倚枕斜坐软榻之上,悠悠望来,“桌上有茶,楚先生自便。现在你总可坦陈,阿澜和桓玉到底几时能回了吧?” 楚折若不急着斟茶,更不急着落座。他解下随身锦囊,从中抽出根指头粗细的纸卷,双手奉至苏夫人面前:“这是抄本。夫人可先观阅一二,听我向您陈情。” 纸卷上绑得齐整的细绳被揪着末端拽开,滑落榻上。苏夫人把纸展开,上下堪堪扫过两眼,便听楚折若淡然开口,“陛下挨不过今日。” 闷雷乍响,房上瓦砾震颤,似下一刻便要坠在肩头。窗外电光闪过两闪,苏夫人神色也晦明里流转:“……什么?” “我们打探到,瑞王这段时日,不止是侍疾君前、排忧解难而已。”楚折若缓缓道,“袁樟当初留下的两名童子,也没在他手底下闲着。” 雨愈渐大了。李盛澜头戴帷帽,立于车旁,隔朦胧雨帘远眺承天门外人群。纪濯笼袖,端站在他左臂边一拳:“眼下看来,不论陛下安然与否,封后典仪是决计不成了。” 薄纱被风掀开一角,李盛澜用手不紧不慢按住:“原本母妃便非以封后为打算,皇兄也从未甘愿从中相助,予她后位。” 纪濯转过头,隔着纱帷什么也看不清,便仗着这点,唇边意味难明显露出丝缕弧度:“殿下如此笃定,臣倒有些不解了。” “曾经与后位一步之遥的是皇兄母妃。”李盛澜道,想了想,又说,“昭懿贵妃。当年再如何记恨,终归是血脉至亲。至亲究其一生都没能坐上的位置,怎么会轻易拱手让人。” 不怕李盛澜察觉,纪濯定在他身上的目光始终未移开。李盛澜清楚他在顾虑什么,昭懿贵妃过世时他不过牙牙学语的年纪,怎会知晓内情。 “……等我们按敕安巷所探得的消息,追踪至冀州,”楚折若上前一步,手指盈盈点在苏夫人面前一只用以承载香炉的小几上,并没有什么声息,“才知因着苏奉已逝,其亲眷再不受瑞王护佑,一母一子,独居于破落庭院内。” 苏夫人蹙眉,旋即意识到,瞬息舒展:“照你这样说,苏奉再如何讲也曾为瑞王效死。谨小慎微至此的人,怎会留两个祸患在这世上?” “正是。所以,瑞王长期逼迫他们服食五石散。等见到我们,苏奉幼子浑身高热不退,其妻早已神志不清。” 苏夫人张开口,眼帘阖而复睁,没能有所言语。楚折若一张脸低低垂着,下唇抿在口中咬了咬,良久道,“……总算还吊着口气。可等我们寻到大夫,再带回院中,她已经瘫倒在地,笑而无止。只在见到我时招手,要我走近,扒住我肩膀说,瑞王也有母亲,怎么能狠戾如此。” “那时我们才得知,瑞王收买苏奉的手段,与对待旁人不同。” 苏奉的儿子降世不过三载,自幼气弱身残,指头多一只,是苏奉夫人亲眼看着大夫斩断的。李盛澜就站在床榻前,离半跪在床沿的楚折若几尺远的地方,听见她越喊越激烈,把前来救命的大夫也吓出满颈的汗。 “他……他派人来,对姓苏的那浑人说,说,他幼时也如桐儿这般,”女子说到一半,忽而胸腔又开始不住地震,每一次震,笑声都抖动着升出窗外,盈满破院,“他知道……他知道弱病有法子可救,他说,说母子连心,我们要共同服药,才可生效……哈哈,他说那是药!!” 所谓药,便是五石散。李盛澜还未出宫开府时偶听宫人聊起,几年前,皇帝亲下谕旨,举国禁服五石散。他那时还不得不缩在振玉宫一隅讨巧过活,小宫女说完,被年纪稍长的那个捂住嘴:“你要死啊!没看见那头有人?” 她朝墙边咬着手指的李盛澜一努嘴。小宫女笑弯眼,把她的手扒下来:“管他做什么?他能记得多少,能向谁揭发咱们?他呀,不知说他会投胎还是不会好。总之,是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如她们所愿,那场闲谈,李盛澜记得很牢。他握掌成拳,跑到贤妃面前,问,父皇为什么下令禁服五石散? 换来贤妃轻飘飘一推,把不及香炉高的人推到墙角,后脑磕上砖壁:“胡言乱语,往后别再让本宫听见这些。” 李盛澜早不会在这时候红眼睛了。他知道暗自落泪没有用,便换了策略,溜出振玉宫,溜到李盛涟面前:“皇兄,为什么二哥身子不好,父皇都不许他出宫见人呀?” 他略想一想,又道,“都不能和他一起玩,我好想见见他。” 李盛涟微讶,旋即了然,笑着把折扇插回腰间,蹲下来揽住他肩头:“因为你二哥要时常服药,那药不能见风的。” 李盛澜又问:“那我去找他,好不好?” “别。”李盛涟把他双肩抓在手里晃了晃,“不得父皇准许,你千万别乱跑。” 与李盛涟别过,李盛澜立刻便去藏书阁、去太医院,把书翻遍了,去寻“五石散”三字。果然被他找到,五石散性燥热,若服食后不避风,极易五毒攻心。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那时只知道傲然,只知道挺起胸膛自那两名宫女身前过。他想,你们议论我又怎样?我知道的,有关医理,有关二哥,比你们多了不知多少。 李盛渊十七岁时首次露面人前,由他母妃留下的年轻嬷嬷领着,面色惨白,那双朱玉似的唇便更显殷红,李盛澜觉得自己简直可以看见血珠在里头流淌,自西方滚向东方。据言是弱症好了大半,病根犹在,故而诸人,尤其皇帝,都更关照着他些。李盛涟手里牵着李盛澜,被皇帝在背上轻推:“去见见你们兄弟。他可决心过人,连朕也钦佩。” 最先大起胆子走上前的是李盛澜。他自认没什么舍不下的,脸面亦如是,于是不管不顾把手递出去,轻握住他食指,低软唤了声:“二哥。” 李盛渊身量已经很高,比李盛涟也差不了多少。他听见声,缓缓垂睫,短促一笑,把他的手反握住,用力一攥:“阿澜。” 那时除却李盛涟,宫里没有第二人肯唤他阿澜。李盛澜恍惚须臾,笑意荡漾开:“嗯。” 也是许久之后他才开始怀疑,怎么李盛渊从未离开过他母妃宫室,却敢笃定叫出足见亲近的称谓。怎么皇帝会说李盛渊决心令他都感佩,因为五石散。 因为李盛渊可以戒除五石散。即便有太医照看,那本也是天堑一道。 “痛楚,愤恨,他当然愿意加诸他人之身。” 轻薄似羽的一张书信,被苏夫人从头至尾读罢,腕侧皮肉之下显出细微的搏动来。她将纸折几道,楚折若立刻识时地走上来收在手里,“但殿下同我讲明这些旧事时还添上句话,我深以为然。” 苏夫人看着他腕上红蓝珠:“……什么话?” “怨深恨重的人,一旦某日竟肯与人同甘,”楚折若抚平袖口,道,“他是一定要在别处寻回报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