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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页(第1页)

“所以你还是恨朕,”切齿字句从唇缝间一个一个咬出来,“不然何至于沉郁难解?”  李盛涟忙把头埋得更深:“罪臣不敢。”  “不敢?”  皇帝退后几步,手指就撞在某样硬物上。那只矮橱像故意从地里生出来,塑造四只尖角时就谋划好该长这么高,把指节撞得这样酸。那叠布也似有心搭在指掌前几寸,唾手可触的位置,便利他一把揪住,信手掀翻了纷纷扬扬落下来,“不敢!你李盛涟连谋逆篡位都敢,难道以怨报德就不敢?是你做错了事,朕养你廿载何罪之有,竟叫你心生怨怼,在这里宣泄不满?”  他没料到布匹在半空里轻盈盈舒展开坠下去,是分毫声息也无的。怒意无从显示,皇帝脖子整道变作吊诡的绛紫,与病里苍白脸色相接,更叫人不敢直面。  李盛涟掀眼不知打探还是附和地瞥来,倏然回收,仍旧一副卑小神态:“罪臣知错,绝不再犯。还请陛下发落。”  长发梳得齐整,垂下来挡在李盛涟腮边。风从大敞的门外刮来,那几缕发同时飘扬,贴上他唇角又分开,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拨。皇帝怒目凝视那层前发,如视仇雠。他只觉发顶如有热气蒸腾,遇上北风,哗地凉了,寂寥成残冰,块块往身上砸。他败下阵来。  但他是什么人,他怎么能在小辈面前,尤其是自己曾有愧于他的小辈面前败下阵来?皇帝抽出随身一把短刃,套在鞘里的,直直挥过去。  刀身从鞘中脱离半寸,浮空寒光一闪而过。李盛涟神色微变,脚下稍挪,轻巧避开。  皇帝击了个空,刀鞘飞出去,狠狠将白墙砸出块乌黑符记,旋即掉落在榻,哐声起得惊心,灭也利落。  “陛下。”  李盛涟转身盯着那块黑痕看了片刻,扭头回望,“罪臣想,罪臣不过缠几株草,补几顶帽,罪何至此?”  怒火未熄,乍闻此言,余悸不期然攀升,丝丝缕缕将肺腑笼罩其内。皇帝迎上去,攥住他肩头翻来覆去地看:“涟儿,涟儿你无碍?朕是急火攻心,一时昏了头才……朕这些日子总觉昏沉,糊涂。老了,老了。”  皇帝叹一口气,看着他双眼,无可奈何,“可你为什么要激朕呢?”  没有人躲开,亦无人反驳。李盛涟任他察看打量,寂然许久,和缓道:“陛下,宗人府阴冷,于将养无益。况陛下降尊纡贵前来,若叫众臣知晓,定免不了一场为难。”  握在他肩上的手僵住:“你讥讽朕?”  双唇已经圈成个“不”声,瞬息扁落。李盛涟眉心压下去,尾稍轻扬:“陛下怎样以为,便是怎样吧。罪臣不敢妄言。”  面上透白,比初来时更白,简直较空纸素绢还要白。李盛涟看见那张褪尽颜色的脸,浅笑着闭了闭眼,当真柱子般站在原地不动,任君处置模样。白又被红刮下去,皇帝指头陷入他肩头单薄衣衫,正要开口,忽而混乱脚步自门外趋近,在他身后骤止:“陛下,周将军率北境援军班师回朝,正在宫城外等候传召。”  手松开,失力垂下来。须臾,又被皇帝堪堪抬起,不耐一挥:“不见!等典仪结束再论!”  “可是……可……”  守卫吞吐着,半晌说不清所以然。皇帝抽过矮橱上麻绳团果决砸过去,啧声响亮:“朕说了不见!”  “陛下恕罪!”守卫登时伏身,额头磕在砖上,“是周将军求见陛下,言说有逆贼潜藏君侧。若不能上达天听使陛下明察,他宁愿跪死宫门外!”  皇帝身形滞住,唇上短须颤颤巍巍,还沾不知何来的灰粒二三。终于阖目斟酌出什么花,正欲发令,门外猝不及防又有另一人奔至他面前,行礼:“陛下!陛下,有不明身份乱军往宫城来,欲包围北境援军,他们在宫门处对峙已有一刻!”  不明所以,反而生不出怒火,只剩残躯病体徒然戳在原地。皇帝圆瞪着一双眼,问:“锦衣卫呢,上直卫呢?为首者统统擒住下狱!”  守卫看着地上砖纹,踟蹰半晌方道:“锦衣卫……锦衣卫均被调往他所,京卫指挥使司守卫宫门,但……但只旁观,无有举措……”  李盛渊监国伊始,为表寄望,皇帝所做押注赌筹  4,042字06-24  被人群排挤在外的李盛涟看不见皇帝的脸,他榻边被宫人层层围住,分明谁都手足无措,到这时候,却谁都不敢缺了殷勤,围观也要观得焦急难安,满头是汗。他袖手看着,不禁无声一笑。他简直要不识得这间自己居住七载的屋舍了,这还是宗人府吗?怕是伽蓝殿,众人争先恐后瞻仰,如数奉己所求吧。  他背过身,走出屋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阿成,见李盛涟出来,立刻举步上前:“今日我被调去午门走了一趟,回来才听说陛下突然来探望。没能及时通传,实在对不住。”  李盛涟没什么神情地摇了摇头:“别这样说,他没为难我。你去了午门?那边情状如何?”  阿成还愧疚着,挠起后脑嘀咕“分明答应过替您截断与陛下之间关联的”,须臾抬起头,凑近了附耳道:“包围了大军的那只军队,我虽不认识,却见他们来势汹汹然未轻动,像在等谁出面。”  “等人?”李盛涟皱了皱眉头,“等谁,阿澜在不在?”  “三殿下……”  阿成歪着头想上良久,犹疑把脑袋一晃,“人太多,实在看不清全貌。我离开前只认出小侯爷和岑将军,还有个满脸疤痕的,像是周将军,我不敢笃定。”  他在宫中供职多年,混得熟,按常理不论权贵守卫俱都认得。既然连他也没找到,那么李盛澜不在军中的可能大大存在。如若真是这般,那群不知来历的兵马等的便是他,此行目的便是寻机对他下手。  “来不及了。”李盛涟抓住他的胳膊,凝重道,“阿成,还要烦你替我修书一封,送去之前那处敕安巷暗桩。就说,不论局势如何,让阿澜千万勿出面,等宫里安稳下来再说。”  他回头看一眼屋内,目光依旧越不过层叠冠冕。强自定了定神,他看向阿成,“我找人替你的值,趁现在没人注意,快去。”  “哎,哎!”  没有怔愣的空暇,一旦听清吩咐,阿成连声应下,腿已经向后迈出去。不多时,李盛涟再远望,只可见院墙后隐约黑影一团,顷刻被遮掩无迹。  不是他的亲笔信,敕安巷大约不会轻易相信。希望他们能将其送至李盛澜手上,这样想着,提起衣裳下摆抖上一抖,正欲迈槛进屋,忽被身后匆匆传来的脚步惊得停下。  他还未回头,阿成的声音便执着着往耳中钻,忽略或预备都不得法:“殿下,殿下!外头宫人说,刑部的人联同五城兵马司已经干涉此事,承天门、午门都被控制,信递不出去,这、这怎么……”  他急得前前后后地走,靠近又撤开,不时“唉”一声,一拳锤在掌心,“瑞王不是已经监国吗,他究竟管不管!”  瑞王不管。太医提着药箱疾步赶来,绕开他往屋中去,两道肩膀撞在一处,零星猜测就这般被撞上李盛涟心头。他恍惚记得,当年自己被诬告谋反,其中牵涉一支北境势力,原本划归怀来卫所,后来听闻被李盛渊连根拔起。  那支军队的将领,仿佛姓温。  ……  “你说的那些,我管不着,也懒得管。”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奉到手边的茶水,苏夫人只是探出指尖轻轻贴了贴,旋即拧眉,“烫死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我儿桓玉,军功在身的定远侯,刚从北境班师就被围困宫外,你们却只坐视不理,当真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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