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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页(第1页)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统领衣襟,将人扯到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凝目相视:“谁要治你的罪,说清楚。”  嗡的一声,眼前突然靠近的眉眼发花,模糊。统领僵直着身子,不知觉就同徐副将对面许久,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在问什么,想转开眼睛,迟迟转不动。嘴唇颤巍巍分开,抖着声道:“没有谁……是陛下,陛下会治我的罪,也会治你看护不力之罪!”  越说到后面,反似越有底气,声色愈厉。张桓玉正在近旁,两道泪痕在雪光里隐现,没入皱紧到短褶横生的下巴。他闻言,在岑瑀瘸拐蹦跳的无谓阻拦下稳稳走过来,一拳砸在他脸上:“陛下远在京城,龙体欠安,传信到他有心里展阅怎么也得几日,轮不着你慌乱成这样。谁指使你谋害阿澜,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揍到你说?”  话未尽,另一拳眼看着又要挥过去。即将触到统领鼻尖时被岑瑀以掌裹住,连声劝:“算了,算了,不值当……”  “我就要打他,我看谁敢拦我!”  拳最终还是从本就没有认真拦截的掌中挣出,不偏不倚砸在统领鼻梁。统领倒下去,咚声和哀嚎掺混,血从他捂着鼻子的指缝里涌成四道八股:“为难我算什么本事!莫说无人指使,就算有,你们,你们敢去找他麻烦吗?!”  三人相视一眼,各自颔首。张桓玉半蹲下去,刚凑近,他便撑着身子往后躲,被张桓玉捏住肩膀,肩胛骨咯吱响起来,瘆得人心惊:“我找不找他,是我自己的事。”  “但你,如果不想早早送命,就按我说的做。”  遮天蔽日  3,943字06-06  怀来镇城中万务照旧,除却不被准许出城查探前线情状,留在城内的援军同宣府府兵的待遇,相较起从前,简直优越得众士卒忐忑心慌。付辰来后并未隐瞒身份,甚至以瑞王府名义发给两倍军饷。不必打仗,有钱可拿,有肉可享,原本自然是好事。可每每手里端了热汤热饭,总觉沉甸甸要坠断指节,遑论吞食入口。  “你说,瑞王干这事,陛下知道吗?”不敢立刻下咽,士卒干脆就让它长停掌间,自己拍拍衣服靠墙根坐下,等热腾腾白雾蒸散了再说,“这算雪中送炭还是别的什么啊?显摆他瑞王府有钱?”  对面树下蹲着个短须士卒,年纪大了,叼着草根左右来回地嚼时,眼下弓袋一样的垂肉一抖一抖,随了吐出草根那瞬重新耷拉下来,留下道细细的痕:“谁敢问啊,三殿下在阵前,陛下身边就瑞王一个儿子,总会多纵容些吧。就是这钱……”  他拍一拍胸前,钱袋在衣衫里作响。掀着疲怠的眼往面前士卒投去目光,只一瞬,又唉叹着收回,“家里小子要读书,爹得抓药,你别说,我还真想把它留下来使。”  “哎,可别。”年轻些的士卒摇摆身子挪得更近了,诚心诚意抓住那只按住胸怀的手臂,“无事还好,怀来那些兵马要真出什么问题,我们又被关在城里支援不及,查出来收过付大人的钱,那就真是百口莫辩。”  短须者睨着他,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明白呢?但我想,总不至于这么明显吧。三殿下要是……到时,不论怎么说,责任不都在瑞王身上?”  “所以我疑心另件事!”  抓着他手臂的五指松开,年轻士卒环视几圈,凝着眉目煞有介事凑近,“就这两日,你想想,亲眼见过周将军没有?”  短须士卒讶然,转目想了想,道:“不曾。”  “就是这个!”年轻士卒的声压得极低,又拿手拢在自己嘴边,其郑重之甚,倒似当真参透天机,“付大人露过面,总兵也曾来训话。只一位周将军,从昨日晌午到现在,一点儿声息不闻。你说他怎么啦?不听付大人和瑞王的,叫人给关起来啦!”  末句陡然发沉,掷地有声,不能不叫年长者悚出满额冷汗,连忙推他离身:“什么话也敢从嘴里出,当心招惹祸患!”  “我仔细思量过才想出来的,你别不当回事啊。”年轻士卒不依不饶握住他肩膀,“说不定,周将军是那个不肯折腰的。瑞王想使什么心眼儿,又要给自己择得干干净净,最简便法子为何?要么让三殿下战死沙场,要么嘛……”  他说到这儿,嘴兀地就闭紧了,两只眼睛倒还意味深长同年长士卒相对,弄得他把惶恐也忘记,急忙忙坐直身:“卖什么关子,你快接着说。”  年轻士卒学着那些军师模样,摸着自己下巴,从鼻腔里莫名哼笑一声:“咱这儿是镇城,又不是宣府主城。可付大人同总兵他们聚首,偏不选在主城,难道不是主城里另有设计,怕连累自己遭殃?”  年长者沉吟片刻,略略颔首:“有点道理。那主城里有哪些布置?”  “我哪知道?”年轻的总算甘心撤远了,讪笑摆手,“我就胡乱猜的。”  年长者不耐,操着浓重乡音骂了句什么,抬起脚对准他侧腰就踹下去。  其时日暮,他们口中与付辰意见相左、被暗中监禁起来的周宽龄,就坐在一无摧损却貌似荒废,从紧锁木扉到严实而毫不透光窗扇,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有人定居的砖砌高耸屋舍内,方才年轻士卒倚靠过的枯枝遍缠院墙之后。  雪早止息,惨淡天光伸不进门缝,更爬不上散发披衣的周宽龄面容。他自然听不见墙外二人言语,即便听见也出不去宽敞屋子。案角茶水冰凉,周宽龄摸索着去够,一时不慎,瓷瓯滚下去,裂铺成满地残片。冷水泼湿他双膝,衣衫消沉着黏住皮肉,他的手在身侧半握住,没有提动分毫。  他能看清地上那滩水,把青石砖洗作镜鉴,照出张从额角到脖颈,染血绢带一圈一圈裹缠住的头颅。露在外面打量自己模样,也被水面映出的,仅一只左眼。左眼闭一闭,再张开,水里人跟着波纹颤晃,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次同自己这番模样照面,仿佛是片刻之前的事,实而早已过去两个时辰。他被关在这里,无甚可做,随手拆断一张胡床腿,用匕首细细削成小木剑。木剑的刃削出一半,他困了,翻身躺在榻上睡过去。再醒来,驻守太监站在自己身边,两手举刀,满脸的血,满脸战战兢兢。  “周将军……”他大张着嘴,舌头在上下牙膛间抵来顶去,却只嗫嚅着吐出依稀几字,“别、别怨咱家,咱家也想、想活命,得回宫去呀……”  周宽龄一直看着他,直至其浑身瘫软,握着刀一齐跌坐地上,方不动声色抬起手,在自己脸上一摸。  不痛的,可指掌上都是血。  后来付辰推门而入,没有带铜镜,可他带一双眼,一张嘴。他微弯下身,端详起仿若沉眠、不动不语的周宽龄,半晌,不知劝慰太监还是向周宽龄解释,兀自温声开口:“没伤及要害,眼鼻唇都还在,周将军安心。这也是为您着想,等事成,殿下许您就此解甲,安度余生。”  周宽龄扫他一眼,镇静异常:“你们找到可以顶替我的人了?”  “周将军这是哪里话,正因您无可替代,才有此一遭。”付辰半笑不笑直身,转而替他倒下一杯茶水,“到时小温将军,哦,也是周将军,因护卫三殿下,壮烈葬身火海。留下来享尽荣华富贵的,不过一不知名乡绅。计较起来,容貌虽毁,前路明朗,岂非值当?”  周宽龄的嘴唇颤动着,正像不懂他言语里“值当”之义,迟迟没有接话。良久,那只茶瓯被付辰体贴送到面前,周宽龄并未伸手把握,却带着淋漓血口,仰面直直盯着他:“你们起初就谋划好了这样,你们从来不在乎我允诺与否,作何还要劝说?一见面就下手,不是更便利?”  付辰愣半霎,旋即低低地笑。手里茶水险些震荡个干净,他笑够了,又拿回去添:“周将军知道这层,当初怎么还以死相逼?分明知道下场无可更替,还是挣扎了,毫无用处。”  这次茶瓯被敲在案角,低眸可见,又因为右眼肿得只剩罅隙,看起来简直触不可及,“现在呢,现在亲历过,还觉得自己能与殿下相抗,清名传世吗?”  周宽龄不再作声。他长久看着眼前这个倒完茶水,恍若无事地扶腰抻身的人。转瞬,又去看畏缩在墙角那个低着头袖手而立的驻守太监。他身上血迹已然干涸,结成皱巴巴的许多块。周宽龄收在眼里,脸上那些还未经包扎的伤口间,有灼痛迟缓地散布、攀爬开,像身上缠满青苔,遮天蔽日。  驻守太监如有所觉,撩开眼皮偷偷望回一眼,用袖子捂着脸跑出房门。  “付大人。”周宽龄站起来,赤足踩在地砖上,腿挤入几案同软榻之间狭窄缝隙,把案上那杯茶水震得晃荡出大片,浸湿桌面灰尘,“两个条件。其一,找人替我上药。其二,你现在就和那阉人一起出去,在用到我之前,都不要叫我看见。”  听过第二句,付辰懒散姿势僵住,压眉低眼看来:“你拿我同什么比?”  “你们合力将我残害至此,”周宽龄道,“我以为这不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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