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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页(第1页)

楚折若把自己肩上一缕发挑在指弯,低着头随意缠玩:“没有,我猜的。我还猜到件事,你要不要听?”  这次换李盛澜被他问得微愣:“……什么?”  “我想,怡王殿下这般恣睢肆意,怎甘受人算计。”楚折若略一抬眼,瞳里反照出的霜雪明光如何都压抑不住,真像梦中另场雪洋洋洒洒而下,全砸在李盛澜身上,“你一急,更欲妄为。种种妄为里,你偏中意最艰险那个。而最艰险者即是,假死脱身,以保大军。”  李盛澜启唇前倾,半晌无言。楚折若放开手,青丝飘摇荡落,仍旧不疾不徐:“今晨苏夫人来信,不论殿下作何筹谋,乡兵中苏家子弟皆会静候,暗中接应。详尽计策也已经替你想好,你大可从心所欲。我只问你最后一句,李盛澜。”  他顿住。滔滔不绝时李盛澜恍惚无觉,乍无言语充耳,反如冷溪淋身,让他不得不惊醒:“嗯?”  不笑的时候,楚折若那双桃花眼被眉尾压低,无端凛冽。雪扬过,朱砂光采闪烁不明,动也不动地,如同要在李盛澜眸中生根:“你肯不肯让我随行?”  雪还淋漓,某些沾身,转瞬消融;某些在李盛澜指缝间侥幸划过,没有窃喜机会,迅速又葬身乱草污泥。它们生前唯一肯留下的痕迹是掌间一点冷,很冷,冰冷,是屋檐冰棱不期断裂,落坠,穿透李盛澜手心,溅开血花也溅碎自己。  于是手剧痛着颤抖,不知觉探出去,他全然管束不得。于是指尖勾开楚折若悄无声松松攥住的手指,等一抹慌乱迟缓在心头漫开之后,李盛澜才发现,那只手已经被自己勉力反握住,指根贴紧指根,十指相扣。  他回味一霎,想从慌乱里品出丝毫把手缩回的意望,然而影都没有。那就心安理得了,李盛澜收拢手指,拉着楚折若的手径直前迈:“走!”  楚折若被他拽得踉跄一步,急匆匆喊:“马!马不要啦?”  马自然是不能不要,得随其余战马一道,由马夫领过渡口。故李盛澜可以执着牵紧楚折若的手,不管两人是否要一同渡河,只是长立浪涛前,安静瞧士卒一队接一队乘筏漂过去,而不必忧心战马被粗心遗弃。  李盛澜贴楚折若肩膀贴得极近,衣衫受了挤压,尽堆叠成厚厚小山。这样两个人相牵的手就能垂到身前,不被后头那群自称宣府府兵的人发觉。簌簌风声与流水相和,李盛澜听着,沉默不多时,轻轻开口问:“你说替我打算好,那过会儿渡河时,我该怎么办?”  楚折若将朝向李盛澜那侧的风领稍稍拉下些许,转头看他。  “就是,”李盛澜道,“我要如何死,你又会怎样追上来?”  鬓发凌乱,将楚折若唇边笑影掩得忽隐忽现。他重新回过头,看河心不冻浪流里丹红一抹,随波涛翻覆起伏,是李盛澜的血,也不是李盛澜的血。  “我已经替你备好野果。”楚折若把背后行囊转到胸前,半系半解间从中掏出几颗红的、圆的、小的果,其下垫着前些日子替李盛澜收拾行装时,自己私自留下的那件袖沿残存自己所绣芍药的衣衫,“以及这个。”  李盛澜与宣府兵统领的竹筏在队伍最末,也是最窄最挤那只。李盛澜屈膝坐在竹筏尾端,抱住自己双腿,挤掉统领所有可坐的位置不说,还冷眼观其独力支撑长篙,把身费劲躬成对折后用书堆压折得平整的纸,才使竹筏往前行进一段。大雪擦着满头满脸的汗飞落,统领恨恨回头:“监军,您这样不仗义吧?”  “怎么不仗义?”李盛澜托腮眯眼,大有快要安眠的架势,“我觉得挺好啊。反正你不是说,文人没力气,要成事,还得你们来吗?我特意为你留了用武之地,你还有什么不满?”  统领咬牙,手里长篙戳下去,激荡出的水花把自己裤脚都溅得透湿:“监军也是武人,总不会同那些文臣一般畏畏缩缩?而且,末将那番话是这个意思吗?”  “哦,行啊。”李盛澜终于开恩从筏子上站起身,不顾竹筏晃荡到统领要抓紧手中篙才不至落水,兀自走近到与他相距不过一拳,每步都踏得刻意沉重,“这话将军不许我挑错,那如果我说,管你文臣武将,统统都需为我天家效死,怨即不敬呢?”  “你——”统领按住胸口,粗喘不止,所幸抛了长篙,同李盛澜迎面相对,“监军要知道这是边关,沙场,生死征伐面前君命尚有所不受,又凭何借身份役使同袍?!”  他腰间短刀松悬,随着起伏流水晃荡,撞上薄甲,声响清脆。李盛澜低头瞄过半瞬,抬眼盯住他随喘息张合嘴唇,不急不迫:“你说得对。我可以帮你,但上岸后见到周将军、见到宣府总兵,乃至驻守太监,就莫怪我上禀父皇,让你付些酬劳。”  统领本就劳累,不等把他的话听全,几乎就要气得两眼一闭翻身入水。长篙已经扔了,进不可退亦难,统领索性忽略岸上不明所以望向他们那些目光,撸袖再度上前半步,刚欲理论,只觉腰上一轻。直到刀尖抵喉,李盛澜冲他一扬下颌,方反应过来,他手里所握是自己佩刀:“去。谁扔的竹篙,谁就下水推筏。”  统领仿佛痴傻,听不懂他命令也看不明白眼前情状,只知道自己手还搭在袖上,因为眼前这人而长久呆愣,成个可笑姿态。多少年前他就听过李盛澜荒唐事迹,和身边好友喝醉了,也会哂笑称其浪荡第一。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切身亲自为其浪荡所累,所辱,会叫三十年周旋在生来就有的名头面前,仿佛毁作雪沫,静悄悄融入水,无痕无波。  先动的是指尖。统领不明不白地低笑出声前,指头已经缠上自己短刀刀脊:“河水凛冽汹涌,监军是想我丧命于此。”  “是又如何?”李盛澜把刀沿他腕线从容流连过一周,“而且,死就死了。你以为父皇会让我担责?”  似乎想到什么,李盛澜移目向天停顿片刻,倏尔讥笑从仅扬的一边唇角里渗出,“我忘了,父皇忙着立后呢,谁有空管你的事。”  风摇雪晃,飞快直堕而下。雪光中李盛澜看见岸边楚折若的脸,看见他平静盯住自己手里此时还在、转瞬就被统领劈手夺走的短刀,耳边还依稀萦绕同立渡口另边时他所言:“只落水不够。你不是自认敏捷?他愤懑,要伤你,你躲两次,第三次任他捅。……不是我舍得,我让你把衣裳塞在身前,引他往那处刺。他再失心智,还能真敢不收力,这么厚也刺穿?”  小腹微凉,和手背落上的雪团一般凉。李盛澜后脚已经踩在竹筏边缘,竹筏太小,这一脚踩得它几乎翘边。目光上移,从右膝到身前铁甲。腰甲未曾束紧,露出的那片衣衫上血色蔓延,一直蔓延向腰际。  晕染血色正中,刀身尖端没入,殷血汩汩自刃锋滴落,落进竹筏缝隙,被江水带走。  统领瞳目剧颤,不可置信看向面前人,一时没有收手。李盛澜回视过去,蹙眉扯出个穷途末路的笑,趁其不察,果断攥住统领握刀的手,又往自己小腹送三分。  “阿澜——!”  脚蹬浮筏,倒身入水。两耳被冰凉江浪股接一股灌充、满塞之前,李盛澜听见岸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几道叫喊。这样喊声他从前听过太多次,听出经验,极自信地想分辨清哪声属于楚折若,哪声源自张桓玉,哪声真急哪声是逢场作戏,猝然便被另一阵涛头断裂、浪花扑拍的震荡拉扯回神思。  “而我啊,”几刻前在岸边,楚折若重新把身上包袱系好,眼睫轻眨。他手巧,打得结也漂亮,叫李盛澜看来艳羡,“我包袱里头有羊皮囊。到时候即便抱着你,也能顺流漂下去,沉不了。”  李盛澜似懂非懂恍恍惚惚一点头,眼睛还黏在他扶着包袱系带的手上:“折若,你也帮我重新系一系包袱,好不好?”  楚折若疑惑着扫他一眼:“你包袱不是系得好好的?”  “不好。”李盛澜说着就把自己行囊解下,“没有楚先生关照,它一点都不好。里面还有重要东西,用油纸裹着,可我总怕出纰漏。你最好了,你帮帮我。”  他背上包袱的系带,最终是由楚折若那双手仔细打了个好看的结。李盛澜愈沉愈深,连自己是否真的在随波而下都感受得模糊,却执着要把手死死拽在身前那个结上,紧到这种程度,旁人若得见,与其以为是在惧怕它开,倒更似怕它解不开,因而用力地挣。  胸膛里憋的那口气就快见底,李盛澜睁开眼,眼前是自己被水流撑得屈到身前的膝。墨痕自视野边缘向内晕来,逐渐连膝也要遮住。即便到这种地步,从趾尖到耳廓都被无际冰水浸得再无知觉,李盛澜也忍耐得心甘情愿,一动不动。  还没有见到那抹青色身形。李盛澜大睁着眼睛,视线在四下里晃来晃去。楚折若还没找到他,自己要是擅动,失散了怎么办?  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简直比真死还难受。  天气不好,从昨夜开始就不好。水面上天光稀薄,被波纹连带着浮荡,抓也抓不住。李盛澜仰面看着,从未这样期盼过有人能将光色搅浑,搅得破碎,碎成落红,一片一片尽数缠到他身边,再生出双羽翼,托起他,一起往水面游,往生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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