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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页(第1页)

她想了想,补上句:“这趟若成,你儿子入府学的事,不必发愁。”  信使可能平生从未有过这样经历,翻山越岭、穿城渡河,马蹄某刻扎进木刺也不敢将息,唯拆布随意包扎过,又踏上月下窄径。可等他一路疾奔、终于在月落前看见远方宣府城门,居然在门楼稍靠边沿处,远远望见那道苏夫人给他瞧过画像让他警惕的面容,付辰的面容。  他身后或许是部众,目观之逾四十,各个持刀执剑,将不知谁人同深重夜雾牢牢围逼其间。信使慌忙藏身密林。这般情状他再是不懂也推断,入城递信是不可能。但只要遇见一个宣府乡兵,即便一个也好,只要把信送出去,他儿子将来功名或许全不必愁。  所以绕城远去,所以他一直奔往鸡鸣驿,奔至城外高耸山巅,微明天光里,焦黑城墙尽在眼底,乌糟得如同被大火烧灼过。城中不似有人,或者说,城中有人的可能,还不及他俯瞰渡口时所见那道不知谁人树立的简陋木藩篱后藏了人的可能大。  于是既不愿白送性命更不愿草草了事的信使,下山往渡口驱驰。半途里还未停马,便见一兵士独行捧水,俯首啜饮。士卒听见马蹄,慌忙着边喊边来拦停。结果信使的马跑得太急,居然险些没收住,直直欲撞上那人。  那士卒“咚”一声摔出去,震地喧天。所幸摔得远却不重,骂骂咧咧从地上爬起来,立刻就揉着屁股呛声问:“你谁啊,没长眼吗,敢撞你爷爷?!”  “哎呦,抱歉抱歉。”信使打着哈哈从马背上爬下来,搓手躬腰走到那人跟前,“犬子这些日子随宣府乡兵北征,至今也没个音信。我急着寻他,可一路上不见人影。敢问军爷可知宣府乡兵如今行至何处?”  “宣府乡兵?”那人拍去满身灰土,“我就在里头啊。怎么没见过你,你儿子叫什么?”  几乎同一刻,趴在苏府会客厅那张高桌上枕臂小憩的苏夫人被婢女轻轻唤醒。她尚有些迷愣,拿手掌在自己脸上抹了把,眼仍半睁着,便闻那侍婢如常镇静道:“夫人,宫里来话,说瑞王身边亲卫统领昨夜去了宣府。他带人去宣府前,贤妃对邹蕖姑姑有吩咐,要瑞王永绝后患。”  刹那满身一切搏动都停,连颈边滚荡筋肉也似断裂,汩汩往外冒凉液。苏夫人颤抖着手去探,再拿下来时,掌心空空如也,居然全无一物。  她犹自生疑:“谁……谁告诉他的?”  “我男人说,他被邹蕖姑姑拦下,亲口相告。”女子耷垂下眉尾,满副听候发落模样,“但邹蕖姑姑嘱咐,让夫人放心。”  “不论如何,有沈家人在,小侯爷不会出事。三殿下?……三殿下,看娘娘心情。”  同行并辔  3,950字05-29  是日不是个好天气。阴云自后半夜开始积叠,低悬欲坠,到天明终于支撑难为,馥郁到最窒滞的前一刻,粒粒形状怪异的白霜跌下云端。起先楚折若还以为风沙再起,迟缓着抬袖掩面,却遮不住任何透肤的凉。  一定是整夜未眠,乍然天明,自己还未缓过劲。楚折若暗自揣度,衣袖放下来,垂头盯住地面上平静无比的沙土愣怔良久,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看错地方。  他该往天上探究的,这原来是雪啊。  “徐副将,徐副将!”  身后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楚折若不以为然,自顾自蹲下,拿帕子浸了水,在自己额颊眉颌上随手擦拭过。晨起风凉,刮在刚打湿过的皮肉上仿佛立时便要成冰,他嘶了口气,丝毫没办法地把帕子拧转成长条,一遍接着一遍费力攥干,忽听原本还在休歇待命的徐副将居然也走到他身后:“什么事?”  “京中来信,说要……”两人之间隔着个蹲在河边的楚折若,说话那人兀地停下,好像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密,听起来是几步凑到徐副将跟前,把声儿压得更低,结果楚折若还是能听清,“要寻宣府乡兵里苏家子弟,有东西给他。送信的人就在岸那边等,我刚才去寻吃的,忽然就撞见。他还送了咱好些干粮,喏,您瞧。”  猝然不再使力,虎口被扯得酸痛。楚折若把干帕子搭在头顶乱枝上权作晾晒,终于肯回首看向那两人。徐副将把手搭在眉前,眯眼远望,他身边那士卒亦然,甚至还高高招了招手,全没注意到近处的楚折若。  楚折若随了他们视线眺向对岸,相隔太远,他也不自觉蹙眉眯目。只见浪涛之后果立一人,牵马拥囊,那行囊扁扁贴在腰腹,并不显眼,甚至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奇衫异服。  “放他过来。”徐副将放下手,贴在腿边薄裳上随意搓了搓,“仔细盘查之后,再让他进林地,找他要找的人。”  楚折若站起身,径直朝副将走近:“徐副将,这些事只交给一人,会不会太过忙乱?左右无事,我也能帮得上忙。”  那两人这才回身,齐齐看向面前此人。副将似乎眼下才发觉楚折若居然原本便停留于此,微讶着张了张唇,少顷恍然,摸着后颈颔首:“啊,也对。那楚先生当心,来者未必良善。”  “我知道。”楚折若浅淡扬唇,忽而低眸,指了指副将手里包面饼的油纸,“如若再吃不到这个,我也难为良善之辈了。”  半块面饼到手,一支最多仅容四人的简陋竹筏亦掌握在手。士卒撑篙,楚折若便把面饼塞进嘴里,每一口咬得不大,但他嚼得快。等竹筏靠岸,他刚好咽下最后一口饼,拍掉指尖残渣,也听闻身边士卒在喊:“上来吧,我们副将许你渡河了。”  “嘿嘿,多谢,多谢。”竹筏一沉,楚折若连忙撑着身下边沿坐稳,抬眼看不相熟的汉子盘腿坐在身侧,“我就知道宣府那般安安静静的不正常,没人气儿。瑞王的人简直把偌大城池都钉成棺椁了。”  楚折若倏然回首,嘴角还挂着面屑,稍痒,但不及擦:“瑞王的人?在宣府?”  “是啊。哎,你们不知道吗?我可隔着老远就瞧清楚啦。是哪个,姓什么来着……”  那人摸着自己短须,煞有介事沉思,半晌顿悟,“啊,对。姓付,叫付辰那个。他还在官府供职呢,我见过他。”  静寂许久,楚折若看着他的眼,拿腕边衣衫缓缓拭去自己嘴边碎屑:“那可真是妙极。阁下回不去,我们也没有退路了。”  雪粒被风愈抟愈厚,愈抟愈沉,从片、团,逐渐凑成几乎比巴掌还大的绒球。北境的雪永远如此,即便年节将至,春日近在眼前,也如旧不变。  依照那些被扣押的匈奴前锋所吐露的,他们这几队人如若偷袭不成,便不再有后来者接替。可就算如此,那群匈奴人真就会为了微不可提的一点损失,白白将怀来拱手予敌?李盛澜不信。所以他亲自找到被栓在城内民居里审讯的匈奴人面前,一一问过他们,你们单于难道就没有别的计策?他们咬死了不知,再抽多少鞭子也不知。  李盛澜心道,莫非是当真不知。他眼前划过苏奉赴死前模样,他回首郑重看向自己,道,他去信给瑞王,瑞王亦无回音。  倏尔又是楚折若在渠道中略微侧首,状似不经意叮嘱,他们递消息去宣府,宣府也没有回信。  若非李盛渊和匈奴共同算计好了弃城也抛下苏奉,其实还有一种可能。宣府当真如他所猜测那般有埋伏,不过前提是,李盛渊已经和匈奴决裂。既然怀来失守已成定局,那这埋伏不仅有李盛渊对他的份,还有李盛渊与匈奴相互算计的份。他设伏,匈奴未必就不为他设局。  相比起怀来,宣府才将是混战窝。  脊骨都因这设想发麻,催得李盛澜打了个激灵。也太轻率,他想,自己都还没死,李盛渊当真有闲心去反攻匈奴吗?  “哎,阿澜。”  神思乍醒,李盛澜回头去瞧,见是张桓玉推门而入,满面喜色藏也藏不住,“那些人果然是从宣府来。他们自称宣府府兵,说怀来已定,鸡鸣也收复,叫我们回宣府呢。”  两刻前一小队汉军驱驰至怀来城下,张桓玉自告奋勇带着副将下去迎接他们。说了这半晌的话就为此事?李盛澜心有疑虑,问:“那周边被匈奴占据的乡镇呢,宣府情状如何?”  张桓玉沉吟瞬息,道:“回宣府就是为商议收复那些小地方啊。他们说宣府好好的,从鸡鸣去的那支队伍实则为守城汉军,扮作匈奴才好逃出来,眼下已被拘管……”  他说着,自己也不自信起来,“……可是,鸡鸣城中匈奴怎么会允许他们扒了匈奴甲胄,自己披上去?”  “对啊。”李盛澜反而镇静下来,“匈奴兵马还躲藏在矮山后。这时候叫咱们走,不怕怀来再遭围攻?”  张桓玉摸着自己胳膊沉寂半晌,方轻声嘀咕:“我看见他们来,一下子高兴过了头,居然忽略这些。”  二人各自垂首,各怀心事。墙壁不掩音,那些被审问过的匈奴残兵还在凄闷呻吟,传过来的时候碎如断续风,却仍清楚明晰,闹得人心里燥郁。听着听着李盛澜便抬头,攥住张桓玉塌下去的肩头:“这才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无所防备,这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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