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如问,怀来城中已有匈奴,为何援军用突袭之策,破西门而入。”楚折若道,“他们原本可以里应外合,围攻南门汉军。舍近求远,除非失算。” 副将幡然醒悟,举步上前:“还有不再信任怀来城内匈奴守军,或是城内根本就没有匈奴——他们要把汉家守军、援军一网打尽。” “我是这样以为。”楚折若颔首,“原本驻守怀来的匈奴分散各个州县,再折返外攻。怀来原本就是孤城,只要我们封住匈奴突袭怀来的路径,怀来可安。” 藩篱建了大半,军中多有智识者都被副将喊到一起,围蹲在大片沙地前。副将手里拿着根细枝,沙地正中画了个圈是怀来,周遭数小圈是各个乡县。至于群山湖河、深林雪原这些难行之处,同时亦为屏障,粗线自其中过,曲折连起来看首尾两端:“他们刚才从这里抵达怀来西门。先堵上这条窄径,然后是这道峡谷,然后是这里……共五处,每处十人,下饵设限,即刻可成。” 身旁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试探道:“将军,没有宣府的命令,我们这样做,会不会……” “五十人罢了,我还调动得起。”副将扔了手里枯枝在略图正中,抱臂环视,“或者你们有更好的法子,尽可以说出来。” 三两人再度对视,彼此摇首,俱是起身掸尘,整装预备。方才问话之人身处其中,铿然开口:“设怎样的陷阱?将军示下,必无不从。” 夜已过半,远空明月迟迟垂坠,逐渐贴近山头。皎色接连成一线,张桓玉便是身沐铺散在西门崇山的这道素光急急奔来,脚下踉跄几番,堪堪停在李盛澜数步之外:“怎么样,还没有找到吗?” 李盛澜问声侧目,冲他摇了摇头:“林子里没有,山谷里藏不住人。除去这两处,便只剩匈奴人来时窄路。那条路被石块封死,压根不能过人。” “怎么可能……一群活人,总不会就这样消失。” 张桓玉像是不知觉往前走出几步,两眼直盯着远方绵延群山,目色木然。看出几分不对劲,李盛澜松松扯住他胳膊,没让他继续向前:“你去哪?当心些,前面就是悬崖。” 一阵风过,崖壁上勉力将青冠探出石际的矮松舒展开枝叶,张臂与风沙沙迎撞满怀。声响在张桓玉耳边萦绕良久,好似他也悬臂抱树临空,夜色里应外合晃荡不息。而一旦失力落下,这样宽阔的河谷裂崖,当真没有那么一处地方,是能保住自己性命的? 至少张桓玉不信。迈出一半的脚收回,凉气抽吸入肺腑,倒让张桓玉与李盛澜相视时镇静得不同寻常:“阿澜,我要一捆绳。” 李盛澜怔半瞬,旋即皱眉,把他袖子拽得更紧:“别胡闹,你还要坐镇城楼。” “城楼上还有一名副将。”张桓玉不动不反抗,甚至连视线也不在李盛澜脸上停留片刻,径自转向一旁搜寻士卒,“去取麻绳来,我必须下去看一眼。” 士卒迟疑不定:“小侯爷,还是我来吧……” “我想亲自下去。”张桓玉道,“劳烦。” 那话里清楚透着不依不饶。李盛澜手指不知何时一根根松开,眼见那几名士卒不再犹疑,应声后迅速离去,转瞬便将预先备好的麻绳带回来,递到张桓玉面前。 立于暗处,轻呼出一口气,李盛澜几步上前,接过麻绳一端,利落缠到崖边合抱枯木上,一圈圈绕紧。 士卒们手里端着麻绳另一头,相视着不知所措须臾,飞快意识到什么,纷纷围到张桓玉身边,替他把绳子系上腰身。张桓玉把臂抬起,低头盯了会儿自己身上愈渐宽厚的绳环,抬面时在李盛澜右边臂上不轻不重一拍:“阿澜,多谢。” 李盛澜眨了眨眼,回头冲他把眉梢一扬,手上动作未停。俄顷,他退离树前,把手在腿侧衣衫上搓了两搓:“好了,要下就快点。等匈奴再来,躲都没地方躲。” 死生相托 3,994字05-24 岩壁崎岖,不好落脚。张桓玉两只手正如他所想那般死死抱住崖生青松,脚底几颗碎石滚落,砸进浓重夜雾,不曾传回丝毫声息。胸膛里一颗心鼓动得剧烈,直到此时两只脚真切落在凸出的巨石上了,恐惧才姗姗来迟,和崖底偶然反涌上来的鸟兽凄厉呜咽一起,把张桓玉整个裹挟其中。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动静,不能往下看。他只看自己身前石块,哪片松、滑,哪片踏上去是实的,找清了,迈出这一步,紧接着便试探更艰难的一步……如此反复。 张桓玉下得不算快,可走到后来,他已经忘却自己是在悬崖峭壁间。他一心都是,再坚持一小会儿,就能见到岑瑀。他看着眼前石头尖锐轮廓,想,如果是岑瑀,如果是父亲,甚至李盛澜,站在这里都不会怕。岑瑀若真是从这里掉下去,腿绝对不会抖。他对上匈奴铁骑都不退、不降,悬崖而已,要是他心中有数,怎么唬得住他。 那他张桓玉也一样。 忘记自己爬下来多久,张桓玉只记得要寸接一寸往下挪动的时候,头顶忽然一声唤渺远飘来:“桓玉,找到了吗?” 是李盛澜的声音。张桓玉蓦地醒神,不由把头一扬想要回话,刚刚往后迈出去的那只脚忽然踏空。张桓玉吓了一跳,“啊”地喊了声,崖顶立刻又传来句:“没事吧?!” “没事!”张桓玉朝上喊,试探着又把脚往下移去,在半空里晃了晃。确定再往下的确没有岩壁了,张桓玉才敢低头去瞧。乌黑嶙峋的石蔓延到脚底乍止,像被大火烧熔,兀地往内翻折进去,翻折出一片深邃洞口。 或许是两山间一切响动都会被密叶、流水渗吸,又原封不动甚至数倍返还,他们二人的喊话也被传进山洞里,引来混作一团的窸窣脚步。张桓玉揉几圈被风吹得干涩的眼,勉力定睛下望,望见一颗戴着破裂铁盔的脑袋,还有往他拼命挥动的手。 他想笑,喉口迟滞着颤动的时候,口中却不闻半点预想中的开怀之兆。只剩丝丝缕缕的气吐出来,又被谷间烈风拍回脸上,拍得鼻尖朱红。 “我想我找到他们了,”声音出口极细。张桓玉清了清嗓,冲上头喊,“阿澜,我找到他们了!快放绳子下来!” 不远处传来如沙袋落地的沉闷咚声。岑瑀如常靠在山洞岩壁上,闭眼休憩太久,甚至连睁开一探究竟的兴致也没有。他甚至在心里笑自己,想什么呢,哪有这么快。就算现在便被人找到,又凭什么是张桓玉亲自来找?小侯爷金尊玉贵,若不是他不知轻重地劝诱,原本连这趟北征的苦都不必吃。 他本该留在京城,锦衣玉食过一辈子。是自己把他扯落泥潭,就算再见不到,也当是自己以命相偿好了。 “岑瑀,岑瑀!” 他还自顾自在想,忽而脸上被人拍了一记。他呆住,刚欲挣动,另半边脸也被拍响,“你醒醒啊,岑瑀,我来了,你看看我……” 巴掌声极清脆,和另一道莫名而起的低泣混杂在一处,不分彼我就往岑瑀耳朵里钻,“你睁开眼啊岑瑀,你睁开眼看看我……岑瑀……” 脸上被打过的皮肉火燎一样滚烫,烫得岑瑀神思未稳,眼泪先莫名其妙掉下来。张桓玉呼唤间又抓住他的肩膀,好似把他当成个瓷罐,晃得叮咚作响是仅剩的趣味。可惜趣味未就,岑瑀先捉住了他搭在自己颈旁的小指:“……桓玉!我没事,我醒着呢。” 那只手在他虎口里僵住了,从冰凉逐渐回温。张桓玉伏在岑瑀耳边,踟蹰着启唇:“……岑瑀?” “怀疑什么,还有别人吗?”岑瑀睁开眼,偏头向他,笑着松开手,在他脑后一抚。 张桓玉把脸挪开,拧着眉毛,从上到下把他浑身都仔细究察过一遍。岑瑀不由屈起腿,伸手下去,即将要挡住自己踝间包扎痕迹的时候,手腕被他拽到一边:“这是怎么回事?” 岑瑀抬头,正对上张桓玉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盯得他心口皱紧。仿佛是怕他没听明白,张桓玉固执又重复一遍,一字一顿,“今夜,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早便料到张桓玉会有此问,岑瑀闭目养神时其实已在胸中草拟过种种交代。可真到这时候,一碰上那双盈圆偏又透出执拗的眼,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是次要。 他暗暗舒出口气,缓自道:“当时四方俱是匈奴,我们无处可逃,总不能被围截歼灭。当初研究舆图时我就发现,这里地势不对,该有断台。阵前想起来,于是就带着他们往下跳,果真无恙。只是落地不慎,扭到脚踝,不妨事。” 洞中沉寂半霎。晦暗里张桓玉双目仍旧定在他脸上,片刻,又问:“只是扭了脚踝?” “只是扭了脚踝。”岑瑀说着,作势要去解那块布料,“不然你亲自检查一番,就知道——” 两肩被人往前揽得紧密,揽成个鸟闭翅的姿态。胸膛沉甸甸的发闷,几乎要喘不上气。岑瑀徒劳挣扎两下,怀里就猛然扎进个暖和毛茸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