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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页(第1页)

往后没了他,楚折若会接纳谁,替他把失去的这些补回来?  集结号角鸣响,辎重兵马将狭窄山谷挤了个水泄不通。李盛澜把脑中无关念想甩空,跟着踩蹬上马。  他眼前是归潮所率部分亲兵,身左是张桓玉。再往后,相隔大约二人之距,便是无声无息高坐马上的楚折若。走一路,楚折若在他身后咳一路。李盛澜每声都听得分明,每次心头都无可自抑地一振。  大军前锋率先从山谷里钻出,蛇一般投入另片积雪半融的密林。再往北十数里,便是当日刘孝在舆图上圈出的匈奴营地。李盛澜等人策马至断崖处俯瞰,夜色方才被霞光撕扯开一道可怜缝隙,他们只能在广袤原野间辨出条模糊的廓,风过也,廓线也被吹得晃荡。  “我们派遣几人护送刘孝至营地前四里。”岑瑀带领队末士卒跟上来,安顿好,自己则勒马停驻李盛澜之侧,“剩下的,全靠刘孝。若事不成,他们会及时赶回报信。”  李盛澜睨向他,发现此人位置极其刁钻,若他欲往楚折若投去视线,便正好被岑瑀截个严严实实。李盛澜收回目光,垂目颔首,含混应了声“嗯”。  含襄  澜澜:多了没地方戴,给你给你都给你(脸红转头)  若若:也是哈,我们都只有一条脖子。  澜澜:话多!(依旧脸红)  我在这里  4,108字05-15  约好的时辰已到。天光将明,烈火燎原情形却迟迟无迹。队伍开始躁动不安,马蹄撩地声四起,近地一片尘沙飞扬。不时能听见兵卒压低了声安抚坐骑,楚折若身下马儿倒乖得奇异,除去长尾扫得频繁,见不出半分不耐。他闭上眼,几乎整个人都趴伏在马背上,两臂松环其颈,拇指轻轻擦过又掠回,权作摩挲。  刘孝并非年老体弱之人。相反,他壮实得很,却不高,只及楚折若眉尖。他们照面是在大军收复榆林那一日,骄阳高悬,石砌的门楼高塔倾颓大半,剩下堵顽固矮墙戳在漆黑砖石上。匈奴人刚撤,漫天黄土蔽目,楚折若跟在一支队伍后头检视门楼,听见墙后微弱响动。  他停步,身前是已经走远的队伍,身侧是那堵传来声响的墙。楚折若迟疑不过半霎,凝神动身,扶着墙往另一侧蹭过去,蹭得满手污脏滑腻。  他看见一人,脖颈上穿绳走线用碎彩石连缀成一串长链,直垂到胸口正中,破烂衣衫最大的那处残洞前。身戴长链的那人则仰头靠在墙上休憩,似乎已陷入深眠。他脸被尘土覆遮,五官不显,楚折若从墙后探出半个脑袋,低低“哎”一声。  那双眼睛睁开,一只瞥向楚折若,另一只留在原处,动也不会动似的。他张开嘴,楚折若看见半断的那颗门齿,不禁惊呼,“刘伯!”  那日楚折若午后才回到大军驻所。张桓玉他们忙着率兵扎营,察觉楚折若回来也不过冲他一点头,压根不知楚折若被刘孝引到城中已废弃无人的某处深院,拨开庭中齐膝枯枝,艰难地七拐八绕,终于在靠近墙根的地方寻到一口黄草死叶蒙蔽的枯井。  “是我对不住你义父。”刘孝大概许久不曾饮水,一旦开口,连气也吐得喑哑,“当年,等我收到消息赶回去,所有人都说他早已身死狱中尸骨无存。你想逃,被逼进荒林就没了声息,定被官差打死,进了野狼之口。我说那怎么可能呢,孩子又无罪过,怎么可能老天无眼,怎么……唉。”  湿润坠在井沿,砸成条歪斜连线,一如北斗。楚折若在袖中捻着自己手指,唇抿得惨白,目视井中深没过小臂的那层落叶残片被刘孝挖开,挖出底下支在突出冷砖上的朽败木板。木板中间鼓鼓囊囊躺着麻布袋,仅手掌大小。刘孝把它提出来,悬在自己胸口,不敢回头,更没有让楚折若伸手来接。  他一只脚踏在井口,拿皲裂虎口在自己脸上抹了把,“不管怎样,活着就好。刘伯还能再看你一眼,跟你说上话,阎罗殿前见到你义父,总算有个交代。”  楚折若敛目,轻轻开口:“那时连我也以为义父已死,所以,刘伯没有错。我活下来了,刘伯更是没有错。”  刘孝忽然回过头,脸上堆叠褶皱里还含着银光,两唇战战,一句话也说不出。楚折若走过去,握住他提囊的手臂,仰面看站在井边的人,“不要去找义父,刘伯,我求求你,不要像他一样。”  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沉甸甸布袋带着楚折若的手往下坠,他和刘孝对坐失了顶的屋内,听见他说,自己被匈奴利用又抛弃,既不能在其营中谋职,又难得汉军信任。每一句都比前句平静,都更如禁鼓,在楚折若胸膛薄薄皮肉下不停息地震,震到鼓皮乍破,气息也仿似凝绝。  “那就别无他法了吗?”楚折若眨眼,又眨,却总是模糊,眼睫像被什么粘连,即便刘孝面容也看得隐约,“我在军营里认识许多人,我去求他们。哪怕是进俘虏营,只要有一容身之所……”  “哥儿。”  楚折若怔忪之际,双手已经被刘孝牵住,那只紧系着往下滑的布囊被他托起来,拢住,往楚折若掌心按进去,“刘伯一见你,就明白你这些年过得也苦。刘伯没法问,也做不了什么,刘伯连水都不能给你倒一碗。只这包银子,是当初替匈奴人做事赏下的。你如果嫌弃,我就把它扔了,扔得远远的。或者你打我一顿,你打我吧,啊,哥儿……”  眼泪一颗颗滚到楚折若手指尖,又从边缘掉下去,在地上晕成小朵的花。楚折若又开始眨眼,分明眼帘底下是热的,却什么都挤不出。他张开嘴,还能感知到上半边唇肉一次次触到下唇,最终颤成句不辨喜怒哀怨的:“我不是孩子了,刘伯。”  “对,对,不能再叫你哥儿。”刘伯耷落眉眼苦笑着,捉住他手的指头固执地半分未动,“那你该更需要这个。你收下,好不好?多少是银钱,你别嫌脏,听刘伯的话,收着。”  楚折若死死咬唇,手向后一遍遍地挣。可奇的是,分明刘孝气力微弱,他却如何也挣不动。察觉到有什么将要从滚烫眼尾溢出,楚折若闭着眼使劲摇头:“我不能要。假使今日坐在这的是义父,也不会收的。”  刘孝僵住,只有泪还沿着脸庞圆润轮廓直直掉下。半晌,握着楚折若的双手颤巍巍松出条缝:“对,他不会要匈奴的东西。我怎么能留着匈奴的东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折若再睁开眼,眼圈还红,还盈蓄水色,无端却被更深的毅然遮掩,“回来吧。刘伯,我带你去见主将和岑将军。你更了解北境局势,他们不会不容你。”  他说得太坚决可信,好似自己已经是汉军主将,铁甲覆身,刀枪不入,自然再没有什么不敢出口之语。刘孝一只眼睛盯在他面容,凝于楚折若弯曲起伏若小山的眉上,另一只眼分往掉了一半窗扇的窗外,好似打量宽窄不一、自屋顶残缺处漏下的束束日光。少顷,他彻底松开把楚折若细瘦两手捧住的那双厚掌,在他头顶几乎不收力地按下去,继而迟缓滑落,既抚也揉,终于松松挂在耳边。  “太不一样。”每个字都虚浮,像从刘孝口中飘出来,融进光束中飞旋轻尘里,“多少年前,你下巴这儿捏起来还有层软乎乎的肉,如今连颊颧也硌手。怎么那股倔劲儿就一点儿不改呢?”  那座四面漏风也漏光的小屋轰然倾塌,楚折若赶忙站起来,拉着刘孝的手就往门外跑。指间握了个空,楚折若匆匆回头去看,看见刘孝的脸在自己面前碎成沙砾,墨点。他还笑着,高高扬起的唇角被光芒刺透,哗,变作千万亮尾求生的飞虫,从断壁残垣之中钻出去,有的如愿,更多撞死,残躯掉在地上。  泥瓦屋还在往他身上倒,声响一阵比一阵令楚折若踉跄,让他满耳充塞的都是大地怒号之音,喉管震颤着疼。楚折若呜咽一声,趴伏在地上,闭紧眼,双臂环住身下那根阔木,把脸庞也贴上去,粗糙木片把右颊割破亦无所觉。  “别听。”  两耳一空,泥石瓦砾撞地声响远了。楚折若双手还在抖,迟疑瞬息,眼帘悄然撩开微微的缝。  “没事了,没事了。”李盛澜的脸与自己相对,见他睁眼,敛目低垂,避开楚折若粼粼双眼,“我在这里。”  他的手捂在楚折若耳上,捂得极紧。楚折若能感觉到耳廓在发烫,额头在发烫,连眼皮也灼烧着自己瞳目。他看着李盛澜身上切切实实存在而自己在幻象里始终未能披上的那副肩甲,出声唤他时想含恨带怨的,最终竟成了低泣:“李盛澜。”  “我在这里。”他又说。等上须臾,把额头也凑过来,同楚折若最烫那片紧密相贴,“我在这里。”  山崖之下,方才烈焰席卷长空的狂啸刚散,复又升焉。一把火连着一把火,把原本模糊的营帐轮廓都映作赤色,顷刻成灰。人群在喊,左冲右撞,蝼蚁般混迹于焰色晨光相接间,尖叫裹在薄雾中,扑向楚折若面庞。  “我让刘伯跟我们一起。”字字句句和混乱生息交缠,像蹦出来,在半空里跃动。楚折若听不清自己所言,李盛澜离得太近,却是每个字都入心,“他不要。我说我认识你们,你们会接纳他,他说他再无颜面参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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