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身为京中怡王,当然从卷籍、从张桓玉等人口中偶领略过战场凶险。他知道远戍边疆,死是可预料的将来,伤残更在所难免。他知道,可知道总归不是目睹,目睹也总归不是置身其间。 何况他那时以为自己此生不必置身其间。他想,士卒愁苦是悲其前路,悲其不知何日还乡。他有自己的愁苦,都是惨痛,都不可同日而语。但如今猛然得见,此心念也倾晃动摇。 听见有人走近,那些士卒抬头朝他们一行望一眼,又低下头忙自己的事。李盛澜骑在马背上仰头远眺,城墙上将旗残破,门楼缺砖少块,被不知什么熏得黑黢黢。他看着,头也不转发问:“能应战的兵卒只有这么多吗?匈奴有多少兵马?” 苏奉好似出神,花上许久才反应过来李盛澜的问话指向自己,连忙整理字句回应:“啊,以我观来,三万人总是有的。其中精骑占两成有余。” 他说得轻飘,听在李盛澜心中却是一惊。眼前这些人至多一万出头,如何与匈奴人较量?更别提他们的骑兵凶猛是天下共知。 李盛澜缓上片刻又问:“粮草军饷呢?” “军需供应暂不成问题,”这些状况苏奉仿佛交代给外人百遍,说来时两眼还盯着远空,除上下嘴唇外面上无他处动作,“毕竟背靠怀来城。但援军若长久不至,总有坐吃山空的一日。这些话我都不敢同他们交代,可即便不坦白,也都被他们猜出七八。你看,哪还有打仗的力气。” 苏奉说着,冲墙边那些休憩士卒努一努嘴。 安慰的话很多,李盛澜专心致志挑出几句,诸如“援军不日将至”“匈奴人粮草短缺,久攻不下,士气亦消沉”,最不足为道的,“苏指挥使安心,此战必胜”。他独自咀嚼半晌,只觉每字每句都不适宜,最后仅看着苏奉望天时颌下随风飘晃的密须,喃喃:“不知匈奴下次攻城,会在何时。” 苏奉没听到,也许听到了,唯独不愿去计较此问。他就只是在澄明天光里闭了闭眼,从腰间抽出烟袋,点燃了,塞进嘴里深吸一口,灰雾混在叹息里缓缓吐出。李盛澜凝视间觉得,从吐尽到弥散,耗费好似整整一炷香还不够。 野马尘埃 3,456字04-25 怀来具体情形,李盛澜和归潮分别从苏奉以及那些守军口中问出个大概。打探完已趋日暮,城中也无突兀异常,归潮于是策马赶到李盛澜身边:“将军,我们回去吗?” 二人身处寂静无人街巷,日光铺地,倒像安稳得很。李盛澜看着手中箭,掠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到时候。怀来城太好闯入,太容易探清,反叫人生疑。” 他们选了个角落歇脚,离城门不远也不近,苏奉知晓他们没走,他们却没告知他停留之所。李盛澜摸出块干巴巴烧饼往嘴里送,嚼两口,从腰间提过水囊,用下巴胸膛把塞子夹开,借着滑入喉腔一口冰得浑身哆嗦的水,把干粮咽进肚。 到夜幕四合,周遭风物彻底被昏蒙吞噬,不辨方位,城中仍平静如常,毫无异状,城外所谓匈奴大军也仿佛安分得惯了,全无声息。李盛澜五指按住怀中那支短箭,暗想莫非自己多虑,或者回忆出了差错,刚刚下马欲走到旁边水井去接水填囊,忽而某段过往在眼前一闪而过:大军遇袭那夜,也是这般波澜不生。 李盛澜步伐顿住,紧走几步,探身照清那井下情形之后,果断熄了自己手上火束。 井是枯井,干涸得早,枯叶和不知来处的残木堆满井底。所幸自己囊中还沉,晃荡几下,预料着大约能撑半日。李盛澜边走向自己坐骑边盘算,回程还要渡河,可趁机把水囊舀满。但那水寒凉过甚,喝太多估计要不舒服的。 归潮手中火把将他面容映得模糊而忽明忽暗。李盛澜的手刚搭上缰绳,就听他问:“将军,您怎么把火把熄了?我们是不是也该熄?” 李盛澜启唇正要答话,忽闻身后震天惊响乍起,如在耳畔,又似渺远,但足以使他们脚下土地振动摇晃,立身不稳。 幸而李盛澜身侧就是矮墙,伸手扶住踉跄着站直身,便听不远处有人惊恐高喝:“城门要破了!匈奴人、匈奴人要打进来了!!” 李盛澜蹙眉,侧目看向归潮,低声吩咐:“把火把都熄掉,隐蔽,别让人发现我们。” 部众依言弃了所有可能暴露之物,纷纷后撤至巷间转弯处匿身,衔枚屏息,静候其变。 然而总归有人心中不安,是归潮平日常带在身边的一名极信任亲卫,谨慎向前几步,几乎用气声请示:“将军,统领,我们就这样待在这,万一匈奴人果真攻陷怀来——” “怀来局势尚未探清,难道我们就该逃吗?” 那人在李盛澜凌厉声色里瞪大眼,张了张嘴还想续上前言,一句“可是”刚出口,又听归潮毫不掺喜怒低声言:“怀来知县力微,尚为传书殉国,何况你我。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我不拦你。” 亲卫闭上嘴,然而那股焦躁却像递传给身下马儿,令其不安撩蹄跺地。亲卫慌忙在他肩胛轻拍,压低声“咯咯”地哄,调转马首向行伍末尾行去。 巷外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巨震声却始终隆然未停,一声较一声更甚,更迫近。从李盛澜位置望出去,已经能见二三兵卒模样的人叫喊着四下逃窜,要么顷刻被蔓延大火吞噬,要么力气不支瘫倒在地,被后来者不管不顾踏过去,接续往前奔逃。 他们在巷中藏身不及一刻,火光顺满地枯黄干草烧燎而来,几有封堵巷口之势。亲卫中有人小声惊呼,李盛澜和归潮回首看去,便见巷尾已然是急火猛烈追来,即刻便要触及最末马匹之尾。 不能再等下去。归潮看向李盛澜,没有出声,眼里的催促却不言自明。李盛澜咬牙,拔剑出鞘:“贴着墙出去,速度快,不要作声!” 他们自认来也无踪,离去更悄无息,连马蹄踏叶细碎声响都被烈火燎原的饥渴盖得干净。然而李盛澜刚在前后卫护下顶着巷口火色行出,吹灭袖口一点刚刚沾染的火星,忽听背后一串整齐不加遮掩的脚步接近,登时寒意如藤蔓自尾骨爬满背脊,叫他立刻回身望去。 是一小队守军似的士卒,肩甲在火光里亮如中天日。他们策马来得飞快,快到李盛澜刚分辨出为首之人正是虎口里夹着烟袋的苏奉,他已然逼近至巷口,隔一道火墙笑着同李盛澜相视。 “殿下。”他手里烟袋还在蒙蒙蓄着灰烟,与炽焰浓雾混杂缠绕,翻卷升腾向明彻夜空,“可让末将好找。” 李盛澜勒缰退后,手腕翻转向下,长刀刃身上火光跌窜游曳:“围剿截杀,苏指挥使就是这样迎接本王的?” “哈哈,殿下言重。” 火墙被踏破,几人替苏奉踏开前路,左右夹围在李盛澜身前。苏奉策马不疾不徐行近,手中除却烟袋,竟是连柄剑也不曾带,“既然殿下自入城便无意透露来历,那苏某也只好全作不知。从白日拖延至此刻,殿下自问,是否苏某尽仁尽慈?” 又把烟嘴斜斜叼住长吸一口,苏奉微仰面吐出苍白烟雾,继而那整柄堪称简陋的烟枪被他随手抛入火中,“而殿下不识趣,不出城,就莫怪苏某断绝后患,以保自身。苏某也有妻儿父母要养啊。” 李盛澜举刀向他,身后亲卫接连围来把他护在正中。苏奉招手,离他最近的手下恭敬递来大刀,而他张指将其紧握掌间。 “城外根本没有匈奴人,”李盛澜缓缓压低刀刃,身下马撩蹄躁动不已,“整座城早便被匈奴人攻陷。你们早知道大军派人打探,特意给我时间传怀来安好的军报回营,又纵火逼我现身。苏指挥使,你知不知道这是怎样的罪名?” 苏奉怔瞬,转而大笑,笑得手中刀与烈火同战战、同明灭:“通敌,叛国,你们除了以一副高高在上姿态,拿这些压死寻常人,还会什么?不论如何,怀来已经在我手上,殿下想治我的罪?” 苏奉缓自收回长刀刀脊,歪头在自己右额上轻敲两下,“我脑袋就长在这,殿下来取啊。” …… 临行前,张桓玉追出去交代李盛澜一定要带上的海东青迟迟未归。岑瑀、张桓玉自不必说,一日之间,就连主将也三入岑瑀帐中急切问,怀来还没有回音吗? “我就不该同意殿下独往,”他搓着被呼啸北风吹得干燥皲裂的手,不住低头呵气,“我当时看见他那模样,想起参军之初的我自己……唉,一念之差。殿下若在怀来出什么事,我这兵也不必要领了,回乡种地吧。” 张桓玉拿火叉拨弄盆里少得可怜的炭火,大军滞留,一切用度从简,岑瑀帐中犹甚,以为表率。他听着听着,一边嘴角不觉弯出个嘲讽弧度,在心里冷笑想,他就算埋骨北境,皇帝还有李盛渊。最多慨叹几句,哀伤一阵,也便作罢。哪会为此清算到主将头上来?这不是自断臂膀。 “再等等。”岑瑀走来,接过张桓玉手里火叉,推他上一旁坐下歇息,“没动静是好事,说明怀来情势尚稳,殿下还能应对。何况他既然开口自荐,必然是有一定把握,将军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