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桓玉于是把杏收回去,手指在纸包上蹭了两蹭,嘀咕几句“没口福”之类的痛惜后不疾不徐将信拆开:“才刚离开三日,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值得来信的,唉,我娘还是太疼……我……” 密密麻麻墨字读到一半,张桓玉眉梢眼角笑意凝住。见他停步,李盛澜凑过去看:“怎么了?伯母信上写了什么?” 将将依稀辨出几个字,家书便在李盛澜面前乍然合上,纸沿险些扫过他鼻尖:“啊……没什么没什么,肯定是我看错了,等回去我再同你细说。” 他神态诡异,李盛澜皱起眉,刚想再问几句什么,忽然袖角一重,勒在小臂上:“哥哥,哥哥。” 疑惑间李盛澜低头去寻,竟是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看着不过三四岁年纪,眼睛生得琉璃铃儿般圆而润泽,透着希冀水色一瞬不瞬望来。 原本生出的几分警觉此时尽数收敛回去,李盛澜躬身靠近,不由得放轻了声:“怎么了?” 小姑娘把自己黑得油亮的手指塞进嘴里咬着:“哥哥,那是什么呀?” 顺着她视线望去,李盛澜目光落在张桓玉手里那个半敞的油纸包上。张桓玉若有所觉,把纸包举在手里轻轻一晃:“这个?” 小姑娘点头。张桓玉笑起来,蹲下去和她平视,把油纸边角都往下剥折几分:“这是我娘送来的蜜杏,可好吃了,要不要尝几个?” 衔指在口似懂非懂颔首,小姑娘伸出另只空闲的手去,就要碰到那些金黄诱人的杏。蓦地,腋下一双手臂穿来,把她拦腰抱离:“哎呦我的小祖宗,一会儿没看住就乱跑,跑丢了可怎么是好?” 刚把纸包递出去的张桓玉一愣,还没站起身,头顶又传来句不无粗犷的道歉:“不好意思啊二位,我这侄女就是嘴馋,闹腾,不是有意冒犯,二位见谅。” “怎么会。”张桓玉笑着起身,把那一捧杏往抱着小姑娘的男子怀中塞了塞,“反正她喜欢,不如就拿回去慢慢吃,我那还有很多呢。” “哎哎,这怎么能行……” 男人和张桓玉推拉几个来回,终是屈从于他那股不讨小孩欢欣誓不罢休的决心,叫小姑娘把纸包抓在手里,“那就多谢小兄弟了。我看二位面生得很,应当不是本县人士吧?” 礼顺利送出去,张桓玉有些意气风发,挺起胸脯正要答,被李盛澜一侧身挤到后头:“是,行商途径此地,停下来休整。” “那真是巧。”男子托着小姑娘腿弯,把她往上颠了颠,“我家茶摊就在前面不远,二位不急的话,不如就稍坐片刻,我请二位喝茶?” 这次是张桓玉不甘示弱,强自绕到李盛澜身前:“好啊好啊,正好我口渴得不行。阿澜,你陪我呗。” 他和小姑娘都直直朝李盛澜看来,眼中明光忽闪。劝阻之语霎时哽在喉头,李盛澜脑中空茫一瞬,旋即轻叹着点头:“好。不过,我们恐怕不能停留太久。” “这没关系,就耽搁一盏茶的时候,”男子侧行在前,笑着引路,“二位,请。” 茶摊上稀稀落落坐了三两茶客,皆是缄口敛声,偶有杂言闲谈,终末也总结以一句慨叹。小姑娘乖乖巧巧趴在叔父肩头,看他注水煮茶。张桓玉拉着李盛澜找了个空位坐下,不过片刻,茶瓯翻滚白烟,稳稳落在二人面前陈旧木桌上。 李盛澜环视四周,禁不住低声问:“或许是我多心,但他们怎么都满面愁容,唉声叹气的模样?” 男子叫小姑娘从自己身上下来,到屋里去玩。望着她蹒跚跑进乌木大门内,男子才重新回过头,无奈摆手:“甭提了。老早咱这儿就在传,北边不太平,匈奴人又要打进来,腿脚健全能跑能走的都拖家带口往南边逃,现下留在城中的,要么身弱体残,要么孤老无依,跑了也是个流落街头的命。” 张桓玉短促“啊”了声,回首打量过那几人面庞,果真皆是白发遍生,眼角额中深纹密布。他扭过头,迟疑着问:“那您留下来是……” “没办法,家中还有老母需要看顾。”男子十指交拢,再三揉按起来,“兄嫂南下欲寻去处,留我们三人在家等信,一去就是十日。家母身子原就不好,没能挺过这场大雪。现在家中就剩我和慕慕相依为命,即便想走,又能走去哪呢?” 他说着,低下头去,让额发遮掩微红眼眶,抬手在自己腮上按了按。 半晌无言。夜风凛冽袭面,把所有逐流的都催涸,包括无用眼泪。男子平复瞬息,抬脸笑道:“不过,这样也挺好的。等兄嫂来信,我就带着慕慕就去找他们。若没有……只要匈奴人不打进城,我还可以看着慕慕长大,念书,成人,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坐以待毙 3,390字04-08 团簇阴云被夜色侵蚀尽最后一寸面容,天光还剩丝缕残影未曾收歇。李盛澜并未和张桓玉在茶摊多待,相对饮尽杯中清茶,趁男子背身收拾杯盏时从囊中掏出碎银搁置在桌,走得轻巧迅疾。 从城中回到军营,冷清夜光彻底笼罩下来,肉汤也将将煮好,在和暖橘焰上翻滚喧腾。白烟作舞,赠天地一场茫茫然空欢。 岑瑀在火边坐着,听见动静回头来看,没耽误把伸出去烤火的手翻个面:“回来啦?城中如何?” “嗐,就是那样,没剩多少人了,都举家往南边逃难……”张桓玉含混应一句,扯着李盛澜胳膊的手没松,“外头风凉,我跟阿澜去帐中暖和暖和。” 行军沿途各城镇情状,岑瑀自然早在启程前就摸得门清,问话也只算是关怀。于是他摸着自己脑后发束,启唇须臾,人都转身走出两步了,方才迟缓点头:“……噢。” 回到帐中,刚把帐帘拉紧,张桓玉便从怀里把那封拆而未细读的信摸出在手,展开后递给眼神始终惑然追随自己的李盛澜,开门见山:“阿澜,封后大典就在十日后,贤妃要入主中宫了。” 帐外赤焰跃动,帘幔间影绰灰暗游弋,是众士卒往篝火前涌动,急着分一碗热汤。 冬日中如此寒夜,怎能没有这样一簇明火长燃不歇。居庸关内这般,养心殿内亦然。而且不止一盏。 这段时日皇帝或许总算预感出些行将就木的意味,袁樟从前童子、如今那二位天师的丹药日日服下去,起先精神总会因之一震,至多到次日正午,腿上又是虚软无力,只得再被贤妃搀扶着卧回床上。 那两名童子曾被叫来问罪,跪在床边瑟瑟,大气不敢喘一声。皇帝怒目盯上几瞬,也只能阖目低斥:“罢了,滚回去改方子。” 童子唯恐不及滚出正殿,换太医院几名太医躬身入内,围着圈侍候在龙床边,或切脉,或温言劝慰几句:“陛下近日气色见好,料想不需多久便可康复。” 皇帝摆手:“退下,都退下,朕和盈儿说说话。” 沈盈于是合上书卷,从榻上起身,莲灰袍尾扫过阶前玉兰毯纹,飘逸间同床边灿金帷幔贴附又扬离。 她右手被皇帝捞到枕边,用力握住。沈盈回视一番,见太医宫人皆已不见,面上笑意淡然,回首时把另只手也覆在皇帝冰凉手背上:“陛下,臣妾在呢。” “他们说十日是最短期限……”皇帝刚开口,忽然胸膛震颤着咳起来。好半晌,终于把气喘顺,“预备封后大典,最短也要十日。朕问他们,前朝文帝两日立后尚嫌拖沓,朕拿什么等这十日?” 按在手背上的暖玉一样的柔荑蜷起,指腹搭在掌沿,有意无意递来心安阵阵:“臣妾不急,臣妾等得起,陛下也等得起。臣妾还要用这十日养颜,敷脸,陛下您看,臣妾眼边都有皱纹了。” 皇帝嘶声笑起来,宽掌在沈盈面上那些浅淡纹路逐一划过。他偏头躺着,倚枕半睁双目,随指尖细细打量过沈盈面容:“老了。朕也老了。但朕的贤妃,老了也好看。” 沈盈笑得像从胸膛中硬生生扯出一道颤。皇帝不甚在意,五指停留在眼尾,耳廓,最后在它鬓边那枚略显陈旧的金扣上捋了一捋:“这东西从前没见你戴过,不是朕赐你的吧?” “啊,”沈盈抬手,让那缕发尾乖顺躺在虎口上,“入宫前从家中带来的。陛下怕不会嫌它不得体?” “怎会,瞧你这话说的,把朕想成什么了?”皇帝咧开嘴没声地笑,“只是觉得,仿佛有些眼熟,大约这些饰物都长一个模样,雕花镌凤,半点新意也无。就是衬在盈儿发间,才显得有几分光彩。” 沈盈抿唇弯眸,眼前皇帝的脸藏在枕席间,竟愈渐模糊成一团迷蒙。又来了,她想,自从李盛澜出宫开府,沈萸就一时也不曾放过自己。振玉宫漆粉的墙上,偶尔夜里随风摇晃的帐,还有此刻龙床上的那张脸,像天边飞来把斧凿开隔阻的浓霾,劈斩出沈萸剔透皎然一双眼,笑起来只挑左边的唇,向上是拼命张合,如被冷汗粘连的鼻翼。 “你终于肯见我一面了,”沈萸声儿里飘飘渺渺掺混着欣喜,“姐姐,等我好起来,我们再去浣云溪边放纸鸢,偷偷去,瞒着老爷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