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一张脸瘦削凌厉,颌骨分明,眼中俱是几乎载不动的沉静,“儿臣需要一位与他们不同,能始终支持儿臣之人。娘娘,您是父皇心中六宫之主,亦是儿臣择中的母后。相比起旧事,我想娘娘更希望不论何者承继国祚,都能稳享圣慈尊仪,对吗?” 东山之鹤 3,137字02-28 梅枝啪嚓断在指隙,贤妃扬唇冷哼:“你倒盘算得精明。宗人府并非死牢,宗室诸多适龄子虎视眈眈。焉知将来陛下膝下,不会冒出第三个堪承大位者?” “绝无可能。”李盛渊半垂眼,目光难遮难蔽地探出,直勾勾投向贤妃,“娘娘不必下手,儿臣也会教他们火中取栗无异自戕的道理。” 亭中悄寂,时有飞鸟掠枝过,徒留残叶击梢声。 “你的意思,本宫明白了。可莫说本宫对中宫之位从无窥伺,就算有,为何要向怨主之子求。”把手笼回袖里,贤妃回身看他一眼,径自离去。只与李盛渊擦肩过时微一顿步,极快道,“待本宫想清楚,再作答复。” “娘娘慢走。” 李盛渊目送她雍容身影渐远,消失在回廊折角。好容易扶着廊柱站直身,刚走出一步,单手使不上力,手指微松,袖里暖炉坠地,红炭当啷崩了满阶,灰白炭末沾满袍角,白烟随风氤氲。 眉头刹那蹙起,李盛渊刚想蹲下去收拾,余光瞥见有人在烟缭雾绕里走近,是随他入宫的付辰:“殿下,您没烫着吧?” “无碍。” 付辰躬下身,用干净帕子替李盛渊拭去衣上炭灰。李盛渊静静看着,兀地发问,“怎么跟来了?” 付辰向来多话,此刻却顿住动作,张了张嘴,复又专心将那块灰痕擦净,这才站起来,缓缓道:“是袁樟,他自尽了。自尽之前,留下封血书。” 午后日光晴好,映得檐下风铃辉光流转。琉鹤是庆云班中少数能独居一室的乐师之一,他的屋子比楚折若的略显逼仄,堆满乐谱古籍、琵琶饰件,仅有的两张木椅上搭着绸缎外袍。 “殿下,您坐。”率先冲进屋内扯过外袍,随手卷了卷抱在怀里,琉鹤朝李盛澜尴尬一笑,“地方小,您多担待。” “无妨,我不会久留,随意便是。” 李盛澜手提袍角进屋坐定,整顿衣衫,看向琉鹤那双眼,“我想问,当日折若发病倒地,你是否在场?” 琉鹤极认真地思索半刻,摩挲下颌道:“那日我原本坐在他旁边练琴,没过多久班主走过来说我外衣太薄,伤又刚好,怕我着凉,让我回来添衣。等再踏进乐师院,只有零星几人还在那里。他们告诉我,折若病发,被带去看大夫了。” 李盛澜微微倾身向前:“他的旧疾你们都知情?从前也发作过?” 这毕竟是琉鹤受伤后二人初次单独对坐谈话,李盛澜太过殷切,不免惊得琉鹤往后缩了缩脖颈。他意识到不妥,清清嗓子,靠回椅背上,“抱歉,我只是有些意外。我以为除了扶柳,外人都……至少没见过他发病时的模样。” “近来近乎于此,折若的旧疾好像已经许久没有发作了。”琉鹤低垂眼帘,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揪着外袍折领,“早先刚入乐班时,折若的病像夏雨疾雷,不定何时便要发作,叫人心惊胆战。但症状算不得重,有时是失语,有时张不开手,有时浑身打战。像前些日子那种程度,不是没有,但罕见。” ——张不开吗? 今日虽没能劝动自己踏进囚室,但他藏在门后,也将朴云的惊呼听了个清楚。李盛澜的手刹那攥紧,偏头从额发下去寻琉鹤的目光:“你说,那时的症状也只是张不开手的程度,当真?” 琉鹤抬头正对上他迫切神情,怔忪着点了点头。 手指陡然而松,顺衣衫滑下,覆在膝盖上。如果楚折若的病是经年加重,那为何今日症状反而不如前次剧烈?如果不是,这种差异又是因何而生? “那日你也在院落里待过,”确定疑点所在,李盛澜反而平静下来,语气随之放缓,“乐师院中可有异样?譬如,折若曾服下或饮下些什么吗?” 琉鹤脖颈右侧有片暗红胎记,极似欲飞之鹤。他一低头,鬓发扫过,便能遮得一丝不露。沉思许久,他才拨开肩上披落长发,鹤显其形:“没有,奏乐时禁饮食,其余的,我一时也回想不起。或许琉鹤愚钝,并未察觉也说不定,殿下可以去问问班主,他所知所觉一定比我详细。” 原本李盛澜也是计较着要问扶柳,可琉鹤与楚折若的关系似乎更为密切,故而先跑来了这里。由下而上探知看来行不通,李盛澜沉吟颔首,下一刻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折若身上有种香气,很独特,像是竹香。我来时见到院落里有樽香炉,想来正是你们共用的熏香的气味?” 琉鹤双目讶然睁大,提起袍袖凑到鼻底仔细嗅闻:“没有吧……我从没在他或自己身上闻到过什么香气,或许是他房中独有的?” 见他模样不似作伪,李盛澜顿时想起从前向楚折若提及此事时,他也是这般反应,迟疑着答闻不到香气。可李盛澜就是真真切切嗅到过,并且楚折若发病那日,香气格外浓重。 是自己感知出了差错,还是他们闻得太多,早已熟悉至无觉?竹香和楚折若的旧疾间,是否也存有某种关联? “我知道了,多谢。”李盛澜从座位上站起,琉鹤也紧跟着起身,“方才我们之间的谈话,还请琉鹤大家勿要外传。” “这是自然,殿下于琉鹤有救命大恩,琉鹤当为殿下效忠。”不像楚折若笑也如隔浮冰,恍恍然拒人千里,琉鹤心思纯粹也更直白,喜怒悲厌尽写眼中。颊侧梨涡浅凹,很快隐匿无踪,琉鹤走近几步,欲言又止,“不过琉鹤也想问殿下,折若如今……仍在扬雪阁吗?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两日不曾见他,有些好奇。” 他言辞恳挚,眸中明光烁然。李盛澜与之相对,竟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启唇愣了半晌,犹豫着颔首。 “那既然他还在殿下身边,这些问题,殿下何必舍近求远,直接向他求解岂非更好?” 心底烦闷因这话更盛,疯长如野草。李盛澜闭上眼,脑中千万种借口飞速闪过,等到终于抓住听上去还算可信的几个,睁开眼试图以言语糅合:“我……” “琉鹤,你在吗?” 三声轻叩自门扉传来,截断未尽之语。琉鹤反应过来,暂时抛下诸多疑惑,绕过李盛澜快步走去拉开屋门:“班主,你怎么来了?” 日影渐斜,扶柳一袭青衣,捧着几本籍册,笑立灿金柔晕中:“前些日子你要的曲谱,我好不容易寻到,怕你等急,立刻就给你送来。” 琉鹤欢欣鼓舞接过,小心让它们靠上臂弯,梨涡深深又现:“多谢班主!” 他一偏头,扶柳的目光似乎才终于越过他发顶,探及不远处默立静观的李盛澜。他并未着慌,侧过身不疾不徐行礼:“见过殿下。” 李盛澜随口应了声,抬脚正欲离去,忽听扶柳长流溪水般从容提醒,“方才过来时,在院门处碰见成管家。他嘱托我告诉殿下,人已经到了,此刻正在前厅相候。成管家话说得有些急,似有要事寻殿下商议。” 语毕,他松松搂住琉鹤双肩,将人带向门后,替李盛澜让开路,面上仍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半倚在他胸膛的琉鹤怔了瞬,抬眼看见扶柳那双弯目也正凝视自己,不觉面热,缩了缩脖子,头埋得更低,下半张脸几乎要看不见。 “原本有些话想问班主,既然如此,”李盛澜见状扬眉,“那本王便不多搅扰,改日再来。” 扶柳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下,浅笑却维持得极稳而恰到好处,与琉鹤一同垂首行礼:“殿下慢走。” 一阵风拂过额际,带来些微凉意。脚步声利落,不过片刻便已远去,要很努力才能分辨得出。琉鹤这时才敢抬起一点头暗暗往门外张望,见人早走得没影,才终于松了口气:“殿下来得真是猝不及防,我屋子都还没收拾呢。” “你应对得很好。”扶柳转过身,将他鬓边一缕乱发捋到耳后,“殿下出门时,面上还带笑。” 琉鹤颊上一红,闷声开口:“跟班主学的,班主才真的是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对谁都很好。我很……钦佩班主。” 半开的门在风里吱呀转动,日光趁它尚未完全闭合,执着钻进屋内,映亮扶柳面容,却也使琉鹤不得已浸于门后阴影。扶柳的手指悬在他耳畔,半晌,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廓,话说得低缓又温和:“其实没那么好,都是因你觉得我好,才看到我值得钦佩的一面,也是我只想让你看到的一面。” 琉鹤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满盛日晖的眼,耳边有什么动静,怦,怦,一下接一下,响得很快。 “怎么出神了?”折柳最后揉了把他的发顶,笑说,“还没问你,方才殿下都跟你聊了什么?” 琉鹤被这话砸得猛然回神,想起李盛澜所言“密不外传”,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状似不在意道:“没什么,殿下也没坐多久,嘘寒问暖几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