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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前夫的体面刀锋（第1页）

赤峰街的早晨是从一种灰浊的闷色里醒来的。

前一晚的风把铁卷门缝隙吹得呜呜作响，到了清晨六点，天光却没有透进来，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吸饱水的厚布盖在中山区与大同区的上头。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柏油路面是半干半湿的颜色，机车驶过会溅起细细的水雾。

雨晴咖啡今天没有照常在七点半拉开铁门，落地窗内的灯光是暗的，木质吧台上那台磨豆机安静地盖着防尘布，门口手写的小黑板被夏以桐翻到了另一面，上头只写了一行字，今日店休，谢谢体谅。

那是昨晚两个人商量后的决定，杜国梁留下的那叠涨租契约还卡在碎纸机口，黄丽卿离开前那句会来会勘也还在耳边，与其在这种心神不稳的状态下为客人冲一杯失温的咖啡，不如先把门关起来，让屋子喘一口气。

二楼的起居空间比一楼更安静，窗帘拉了一半，米白色的纱帘透进来的是被云层过滤后的白光，不刺眼，却也没有温度。

木地板上铺着沈雨晴从永乐市场挑回来的藤编地垫，角落那张鹅黄色的布沙发上搭着昨晚披过的针织毛毯，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洗衣精香。

矮桌上放着两杯已经冷掉的热水，杯缘凝了一圈水痕。

沈雨晴坐在沙发最内侧，身上是一件柔软的苔绿色棉质居家洋装，外头随手披了那条深咖啡色的围裙，绳结没有系紧，只是松松垂在腰侧。

她栗色微卷的长发没有用木簪挽起，就这样散在肩头，素颜的脸在晨光里显得白而柔和，眼下却有很淡的阴影。

她抱着膝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毛毯的流苏，胸口丰腴的起伏很轻，像是把呼吸都放小了声，怕惊动什么。

昨天在吧台前对黄丽卿说出那段话的勇气，到了夜深人静时又慢慢退了潮，只剩下一种被现实反复翻动的疲惫。

夏以桐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背挺得直直的，黑色短鲍伯头梳得整齐，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因为整晚没睡好而有点红血丝，却还是清亮的。

她穿着同一件灰蓝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膝盖上放着平板与一本翻开的法令影印本，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录音笔的尾端。

从昨晚黄丽卿离开后，她就没有关过手机，一边回复那支偷拍影片底下持续增加的留言，一边把租赁条例与室内装修管理办法的条文一条条标记起来，传给她认识的法扶学姊。

她看着沈雨晴把自己缩起来的样子，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点毒舌的硬。

【姊，你这样抱着会更冷，起来喝点东西。】她把其中一杯水往前推了推，又把一条干净的袜子丢到沈雨晴脚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七天后真的被涨四成，这间房子是不是就没有了，对不对？不要自己往最坏的地方一直想，我们手上有东西，合约没有到期，装修跟消防都是合法的，黄阿姨要检举也要拿出东西来，不是她说一句不正当就算数。你先把脚套起来，地板凉。】

沈雨晴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嘴角牵动却没有到眼底。

【以桐，谢谢你一直撑着。我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这间房子，它陪我从离婚到现在，陪我把每一个失眠的夜都熬过去，我却好像没有办法好好保护它。昨天杜大哥讲那句离婚的女人，我晚上一直梦到，梦到我又回到那个什么都要被人家决定的时候。】她把袜子套上，脚尖蜷了一下，【我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我把地下室的沙龙做起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是我把大家都拉进风险里。】

夏以桐皱起眉头，正要回话，一楼那扇铁卷门外却传来了不属于这个时间的敲门声。

不是客人那种试探性的轻敲，是指节分明、节制而有分量的三下，叩，叩，叩，每一下都落在木门转化成的铁门上，闷而稳。

接着是夏以桐手机的震动，门口监视器的推播跳了出来，画面里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与一束用牛皮纸包起来的白玫瑰，头发梳得整齐油亮，皮鞋在湿泞的骑楼下显得格外干净。

沈雨晴看见萤幕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抱着膝盖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白。

【是周承叡。】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怎么会这个时间来。】

夏以桐立刻把平板锁起来，录音笔往围裙口袋里又压深了一点，眼神变得锐利。

【姊，你先不要下去，我去开门。你在楼上等我，我开录音，有什么话我们在二楼说，楼下不方便。】她站起身，动作俐落，顺手把那条针织毛毯往沈雨晴肩头拉高一点，像是一个无声的保护。

一楼铁卷门被夏以桐从内侧拉起半人高时，外头的潮湿空气立刻灌了进来。

周承叡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没有一丝皱褶，白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一颗，领带是深蓝色带着细小点纹的款式，整个人散发着金融菁英惯有的体面与距离感。

他看见夏以桐，脸上露出一个训练得恰到好处的微笑，把手里的白玫瑰往前递了递。

【以桐，早安，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我听说雨晴最近遇到一些状况，想说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他的声音温和，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关心，眼神却越过夏以桐的肩头，直接往二楼楼梯的方向飘，【我刚好在附近跟客户开早会，顺路绕过来，买了一束花，她以前最喜欢白玫瑰。咖啡厅今天没开吗？是不是房东那边又给压力了？】

夏以桐没有接那束花，侧身挡在门口，细框眼镜反射着骑楼的灯光。

【周先生，雨晴现在在二楼休息，今天店休不方便在一楼谈事情。如果你要关心她，我们可以到二楼坐一下，但我先说明，我会全程录音，也会请教法律顾问，这是为了保护双方。】她的语气礼貌却冷淡，没有给对方任何绕过程序的空间。

周承叡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种斯文的体面，他把花收回来，点点头。

【当然，应该的，你一直都很替雨晴着想。】他弯腰从半开的铁门下走进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而稳的声响，目光扫过吧台上那台盖着布的磨豆机与墙边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木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二楼的楼梯很窄，木板年久带着一点吱呀声。

沈雨晴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双手交握在围裙前，指腹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

她看着周承叡一步步走上来，看着那个曾经与她同床共枕七年、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男人，心口有种复杂的紧缩，不是心动，是某种被熟悉刀锋抵住的寒意。

【雨晴，好久不见，你气色看起来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周承叡把白玫瑰放在矮桌上，纸袋里是一盒看起来价格不低的燕窝礼盒，【我听建商的朋友说，杜国梁最近在谈都更，整条赤峰街的屋主都被找过了，开价都很高。你这间是转角独栋，他一定会先拿你开刀。我担心你一个人应付不来，所以来看看。】他坐进沙发，姿态放松，却自然而然地占据了空间的主位，语气里全是为她好的体贴。

沈雨晴在他对面坐下，背挺得比平常更直，丰腴柔软的身形被苔绿色的洋装包裹着，却没有往日的慵懒，只剩下一种温柔而坚定的防备。

她看着那束白玫瑰，没有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