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尔的凉鞋在车厢角落里朝上翘着的姿势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她的呼吸频率维持在每分钟十四次,胸口的起伏幅度精确地模拟着深度昏迷的状态,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松弛着搭在菌丝绒毯上,整个人看上去和旁边真正昏迷的里昂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她的意识从三分钟前就已经完全清醒了。
准确地说,是从菲斯克说出“体液”这两个字的时候开始清醒的。
那种荒唐到极点的台词像是一盆冰水从她的后脑勺浇了下来,把她从半昏半醒的泥沼里一把拽了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睁开眼坐起来问“你他妈在说什么”,但是三角洲部队的训练在零点三秒内压住了这个冲动,她的身体保持着完全静止的状态,呼吸频率没有变化,手指没有抽搐,脚趾没有蜷缩。
然后她就听到了所有的声音。
水声。
对话。
艾达·王的抱怨。
菲斯克的回应。
安妮特吞咽的声音。
吉尔在心底把一条信息用粗体加下划线标注了:菲斯克拥有合成G病毒抗性疫苗的能力。
载体是体液。
这条信息的价值在当前这座被核弹碾成粉末的城市里可能排不上前三,但是在离开这个地方以后,在回到正常世界以后,这条信息的重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
她把这条信息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和其他所有在S。T。A。R。S。任务中积累的关键情报放在了一起。
菲斯克的赤裸脚掌在车厢里走动着,绿色荧光从他的身体上朝四面八方散发着,身体在倾斜的车厢里弯着腰把里昂从过道里拖到了座椅旁边靠好,又把吉尔的身体从角落里挪了一下让她的头枕在了一个没有脱落的座椅扶手上。
他的手掌在挪动吉尔身体的时候从她的肩膀上滑过了一下,手指的温度比正常人高了大约两度,掌心的皮肤上有一层极薄的菌膜绒毛,触感像是砂纸和天鹅绒的混合体。
吉尔的身体在被挪动的过程中保持着完全的松弛,头朝一侧垂着,呼吸平稳。
菲斯克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收回去了。
艾达·王站在车厢的另一侧,红色旗袍的下摆贴着大腿,她的背靠在车厢内壁上。
菲斯克走到她面前停了。
菲斯克的身体朝下俯视着一米七的艾达·王。
然后菲斯克的右手伸了出去,手掌从艾达·王的左肩上绕过去搭在了她的后背上,五根手指在她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她的身体朝自己的方向带了过来。
艾达·王的身体在这个力度下朝前倾了,她的额头贴在了菲斯克裸露的胸口上,红色旗袍的前襟蹭在了菲斯克腹肌的位置上,她的两只手从交叉的姿势松开了垂在了身体两侧,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菲斯克的右手在她的后背上从肩胛骨的位置朝下滑到了腰部,手掌的宽度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腰的范围,五根手指在腰部的弧度上扣着,把她的身体固定在了自己的胸口前面。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车厢里只有绿色荧光的柔和光芒,里昂靠在座椅旁边昏迷着,安妮特平躺在地板上呼吸平稳着,雪莉蜷在安妮特旁边的菌丝绒毯上睡着,吉尔在角落里“昏迷”着。
菲斯克的下巴搁在了艾达·王的头顶上,他的胸腔在呼吸中朝外扩张着又收回去,每一次扩张都会把艾达·王的身体朝外推一点点又拉回来。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七分钟。
安布雷拉的地下设施被七颗核弹碾成了粉末。
斯宾塞的遗产,那些储存珍珠里的几十万份样本和数据,全部在核爆中蒸发了。
就算有人想要从废墟里挖掘,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天文数字,辐射污染加上四十米深的碎石层加上玻璃化的岩层,任何国家的工程能力都无法在合理的成本内完成这种挖掘。
斯宾塞的遗产没了。
这意味着安妮特·柏金的脑袋突然变成了整个事件里最值钱的东西。
T病毒的完整合成路径,G病毒的基因序列图谱,NE-α型寄生体的培养条件,这些数据原本只是安布雷拉庞大数据库里的一小部分,但是当数据库本身被核弹蒸发以后,安妮特脑子里的那一小部分就变成了这个世界上仅有的几个重要副本之一。
艾达·王今天一无所获。
她的委托人想要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等离子体。
但是安妮特活着。
安妮特脑子里的东西活着。
而安妮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菲斯克“合成”了G病毒的抗性疫苗。
菲斯克的右手在艾达·王的后腰上又按了三秒钟,然后他的手指从她的腰部松开了,手掌从她的后背上收回来了,身体朝后退了半步。
里昂靠在座椅旁边的身体“嗯”了一声,头朝另一侧偏了一下,手指在地板上抓了一下,他的意识正在从昏迷里朝外爬着。
安妮特平躺在地板上的身体也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两人都快要苏醒了。
菲斯克的手从艾达·王的身上完全收回去的时机,精确地卡在了里昂和安妮特即将醒来的前五秒。
艾达·王的身体靠在车厢内壁上,红色旗袍的前襟上还残留着蹭在菲斯克腹肌上时留下的一小片绿色菌膜痕迹,她的两只手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嘴角那道弧度从慵懒朝挑衅的方向弯了一点。
“害羞就接着抱呀,大兵。
反正他们还没完全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