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的手指在柏油路面上抓着,指甲在粗糙的颗粒上刮着“嚓嚓”地响,眼眶里的液体在睫毛的根部聚着,模糊了视线。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背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绿色的,荧光的,像是萤火虫的尾巴被碾碎了涂在了皮肤表面上,微弱的绿色光点在手背的毛孔里闪烁着,散布在手背和手指的关节之间。
真菌。
菲斯克留在她身上的真菌孢子。
它们还活着。
如果菲斯克死了,共生体崩溃了,这些附着在她皮肤表面的孢子应该在宿主死亡的瞬间就失去活性变成灰色的死细胞。
但是它们在发光,绿色的荧光在她的手背上闪烁着,虽然光的强度在减弱,从刚才的亮绿色变成了暗绿色,从暗绿色变成了墨绿色,但是还在闪,还在亮,还活着。
菲斯克还活着。
贝蒂的膝盖从地面上撑起来,两条腿在站直的过程中肌肉绷紧了,她的头朝街道的远端看了过去,巨型蜘蛛的身体已经在三百米外了,八条腿在街道上“咔咔咔”地刺着,朝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移动着,然后它的前面四条腿在建筑物的外墙上抓住了,爪钩刺进了混凝土的墙面里,整个身体朝墙面上攀了上去,三秒钟之内翻上了六层楼的楼顶,消失在了天际线的另一侧。
贝蒂的身体转了过去,两条腿朝身后那辆还在怠速的轿车跑了过去,她的右手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身体钻进了座椅里,屁股落在了皮面上,右手拉下了手刹“咔”的一声手刹释放了,引擎“轰”地吼了一声,轿车的车头在路面上“吱”地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弧,轮胎在转向的过程中冒着白烟,然后车头对准了巨型蜘蛛消失的方向,油门被踩到底,轿车朝前冲了出去。
手背上的绿光又暗了一点。
亮度从墨绿色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深色,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摇着最后几下。
“你给我撑住。”
轿车在街道上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朝前冲着,车窗外面的建筑在两侧朝后飞退着,贝蒂的视线朝天际线上扫着,寻找着那个六米长的暗紫色轮廓。
楼顶的边缘,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左边的楼顶跳到了右边的楼顶上,八条腿在跳跃的过程中朝外张开着,像是一朵暗紫色的花在空中绽放了一瞬间然后落下去了,落在右边楼顶上,“轰”的一声,整栋楼都在震动中晃了一下,楼顶的水泥碎片从边缘朝下掉着。
贝蒂将方向盘朝右打去,轿车拐进了那栋楼下面的街道,车速没有降低。
菲斯克让她跑。
但她可没打算跑。
---------------
黑暗。
温热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包裹着菲斯克的身体,液体的温度大概在四十五度左右,比体温高了八度,黏稠的质感像是被泡在了一缸加热过的胶水里。
液体在他的皮肤表面上流动着,流动的方向是从上朝下的,像是消化道的蠕动在推着液体朝某个方向移动。
酸。
皮肤表面传来了灼烧感,从轻微的刺痛开始,在三秒钟内变成了剧烈的腐蚀,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他的皮肤上用力地磨着,一层一层地磨,表皮磨掉了,真皮层露出来了,真皮层也在溶解,肌肉的纤维在酸液的浸泡下朝外翻卷着,红色的肌纤维在酸液里变成了灰白色然后溶解成了糊状。
菲斯克的右前臂上出现了孔洞,深度穿透了皮肤和皮下脂肪层,孔洞的底部可以看到肌肉束在蠕动着,红色的肌纤维在酸液的侵蚀下一根一根地断裂着,断裂的末端朝外卷曲着变成了灰白色的絮状物。
菲斯克的身体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孔洞,像是一块被虫蛀了的木头,每一个孔洞都在朝更深的层次腐蚀着,有的露出了肌肉,有的露出了筋膜,有的露出了骨骼,有一个在腹部的位置上甚至可以看到肠壁的蠕动,灰粉色的肠管在腹腔里缓慢地扭动着。
疼。
疼得像是被活剥了皮然后泡进了盐水里。
但是菲斯克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
因为灭菌剂也在被腐蚀。
那些附着在他体表的灭菌药剂分子,那些从生化犬的体液里渗透进他皮肤的广谱灭菌成分,在蜘蛛胃酸的腐蚀下正在被分解,药剂的分子结构在强酸的环境里断裂了,活性基团被酸液水解了,灭菌效力在急速下降。
体内的食肉真菌感受到了压力的减轻。
菌丝的末端停止了萎缩,停了一秒钟,两秒钟,然后开始朝外伸展了,伸展的速度从每秒零点一毫米变成了每秒一毫米,变成了每秒一厘米,变成了每秒十厘米。
菌丝从菲斯克体内的每一个毛孔里朝外钻了出来,丝状物从皮肤的孔洞边缘朝外蔓延着,像是无数条绿色的蛇从伤口里爬了出来,菌丝的末端在酸液里扭动着,朝巨型蜘蛛的胃壁方向伸展着。
菌丝的尖端碰到了胃壁的内表面。
刺穿了。
菌丝像是针一样刺进了胃壁的组织里,菌丝的末端在胃壁的细胞间隙里分叉了,一根变成两根,两根变成四根,四根变成十六根,指数级的增殖在胃壁的组织里爆发了,菌丝网络在三秒钟内从胃壁的内表面蔓延到了胃壁的外表面,穿透了整层胃壁的厚度,然后继续朝外扩张,朝巨型蜘蛛的体腔里蔓延着。
巨型蜘蛛的八条腿在楼顶上“咔咔”地刺着,从这栋楼跳到了那栋楼,身体在空中划过了十五米的距离,落地的时候楼顶的混凝土在八只爪钩的冲击下碎裂了,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着。
它没有反应。
它没有痛觉神经。
大脑是电子控制芯片,接收的是预设的行动指令,感觉输入端口被阉割了,只保留了视觉和听觉用于目标追踪。
所以它感觉不到自己的胃壁正在被吞噬,感觉不到绿色的菌丝正在从胃腔朝体腔蔓延,感觉不到自己的内脏正在被一根一根的菌丝穿透、分解、吸收。
T病毒。
大量的T病毒从巨型蜘蛛的组织细胞里被菌丝吸收了出来,病毒颗粒沿着菌丝的管道朝菲斯克的身体方向回流着,像是无数条微观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一个中心点。
病毒颗粒从菌丝的末端渗透进了菲斯克的血液循环里,从血液循环扩散到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原始T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