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巡逻队老兵一个没少,汉克斯也没事。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阿富汗的战场上一轮一轮筛下来的,能活着进入麦克斯韦视线的人,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记住了什么时候该蹲、什么时候该趴、什么时候该开枪、什么时候该闭嘴。
莎伦·卡特和斯莱德·约瑟夫活了下来,整个晚上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拐角探头的角度、换弹匣的时机、交替掩护的节奏,两个人的表现和那四个死掉的新兵之间的差距大到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训练体系。
悍马在喀布尔东郊的公路上行驶着,公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干枯的灌木丛,土坯房的窗户全是黑的,宵禁令下的喀布尔东郊比老城区更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
菲斯克的左手攥着方向盘,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了骆驼牌的烟盒,嘴唇叼出一根,火机弹开,火苗照了一下车内的暗光,烟头亮了,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飘向了半开的车窗外面。
“长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挡风玻璃前方的公路上偏到了后视镜里,后视镜里莎伦·卡特的浅蓝色眼睛在车内的暗光中泛着微弱的冷色,迷彩作战服的袖口沾着灰尘和深色的痕迹,M4竖在两腿之间,右手搭在护木上。
菲斯克从嘴唇上拿下香烟,朝后座的方向递了过去。
“你今天晚上的问题很多,女士。斯莱德就没有那么多问题。”
斯莱德·约瑟夫坐在后排右侧,M4横在膝盖上,棕色的眼睛看着车窗外面掠过的土坯房轮廓,听到自己的名字以后肩膀耸了一下。
“我一向不怎么多话。”
莎伦的右手接过了菲斯克递来的香烟,手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火机从菲斯克的手里传过来,她拇指弹开盖子,火苗亮了一下,烟头的火星在车内的暗光中橙了一下,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火机合上递回给菲斯克。
浅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排驾驶座的靠背。
“你觉得我们今天晚上做的事情正确吗?”
菲斯克的左手攥着方向盘,右手把香烟送回了嘴唇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金色的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公路,公路的尽头是灰蓝色的天际线。
“我从来不问正不正确,因为银行不会给我机会问这个问题。
我也从来不去询问自己的内心。”
烟灰从烟头上掉下来,落在了方向盘的塑料壳上,菲斯克的拇指把烟灰弹到了车窗外面。
“因为多情的人都只会存活在诗歌里。”
莎伦的嘴唇张开了,准备说什么。
“知道《第二十二条军规》吗?”
莎伦的嘴唇合上了。
“一本很出名的小说。讲的是二战时期,飞行员的死亡率高得离谱,那些倒霉的飞行员们想尽一切办法逃避出勤,不想去开那些老旧的、随时可能散架的轰炸机去送死。但是战争期间飞行员紧缺,于是一条军规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前线。”
菲斯克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食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军规说,一个飞行员如果想要退役或者离开战场,就必须证明自己精神有问题。但如果一个人能够证明自己精神有问题,那就说明他的思维是清晰的、理性的,那他就是个正常人。正常人不能退役。这是一条悖论。”
菲斯克的食指从空气中收回来,搭回了方向盘上。
“这也是这个世界的事实。
你说呢,亲爱的女士?
服从军令是军人的天职。所以当你面前有一条军令的时候,你应该感到庆幸,因为你是一名军人,你有一条可以遵守的规则。
如果你在军令的束缚之下,仍然保持着同理心、自我焦虑,甚至是一些过于感性的圣母行为,那你就要小心了。
你对于世界上那些需要你帮助的人来说,你是一个好人。
但对于你的队友来说,你就变得有一些多余了。”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从挡风玻璃前方偏到了后视镜里,后视镜里莎伦·卡特的浅蓝色眼睛在烟雾中眯了一下。
“不要去做多余的事情。”
斯莱德的双手从膝盖上的M4上抬起来,掌心对着掌心拍了三下,拍的节奏不快,每一下之间隔了一秒,拍完以后双手又放回了M4的护木上。
“先生,你应该成为一名演说家。”
菲斯克的嘴角往上弯了,笑声从喉咙里冒出来,笑声在悍马的车厢里震了两下,他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摘下了仪表盘下方支架上的对讲机,拇指按住了通话键。
“汉克斯,如果我去竞选议员的话,你会给我投一票吗?”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秒。
“不会的,长官。”
“为什么?”
汉克斯的声音从对讲机的喇叭里传出来,干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砂纸在木板上蹭了一下以后木板上留下的那道浅浅的光滑痕迹。
“因为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未来生活在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屠夫议员的管理之下。”
菲斯克的肩膀耸了一下。
“那如果我成为一名将军呢?”
“那我一定会是将军手下最忠诚的士兵。”
莎伦的浅蓝色眼睛从菲斯克的后脑勺移到了对讲机上,香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长了一截没有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