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的茶楼在午后这个时辰坐得满满当当。二楼靠窗的几张桌子都被人占了,叶泠然在第一层大厅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小二端了一壶灵茶上来,茶香清淡微苦,入口回甘。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捧着茶杯安静地听了一阵周围的喧哗。
大堂里坐着各色修士,炼虚境占了大半,也有几个元道境的年轻人在角落里小声议论着什么。靠门那桌坐着几个穿短打的散修正在高声争论某处秘境中妖兽的市价,靠柜台的位置有两个中宗门弟子在互相抱怨自家师父给的任务太重,中间那一桌围坐了五六个人,嗓门最大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灌了一口茶之后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搁,嗓门像是要掀翻屋顶。
……不是我吹,当年那一战我虽然没亲眼看见星域外的场面,可那四道光柱熄灭的时候我离得最近!我就趴在废墟底下,亲眼看着天穹上那道剑痕裂开——他用手比划了一道从头顶劈到腰间的弧度,这么长的口子,边缘光滑得跟镜子似的,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利落的剑气!
旁边有人问他:你说的那是谁?
还能有谁!白无忧啊!络腮胡子拍着桌子,要不是当年他一剑斩了那四位天骄,剩下那两个也被他吓跑了,咱们现在还能坐在这喝茶?早就在矿坑底下挖石头挖到死了!
叶泠然端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去看那桌人,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桌人的话题从白无忧当年那一战聊到了他最近的行踪。络腮胡子说他半个月前在赤霞仙国南边的万妖山脉见过一道白影从山顶掠过,飞得极快,像是一阵风吹过去的,八成是白无忧。他旁边一个瘦脸修士反驳说不对不对,他前两日才听人说白无忧在极北冰原深处出现了,在一座冰封废墟里进进出出了好几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第三个人又插嘴说他听一个从中元仙国回来的行商说白无忧压根没离开过中元仙国,就在斩仙岭那一带出没,那地方阴森恐怖寻常修士都不敢靠近,可白无忧倒像是把那儿当家了。
斩仙岭?那地方谁敢去啊。有人低声说,据说有去无回,进去的就没见活着出来的。
可白无忧不一样啊。他什么修为?他是能一剑斩天骄的人,斩仙岭对他算个屁。
不一定吧。斩仙岭那地方的传闻可不是近几年才有的。早在六大天骄来之前就有人说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进去的人要么出不来,要么出来也疯了。
那白无忧在里面待那么久也没见他疯啊。人家活得好好儿的,到处溜达,听说是闲得慌到处找乐子——
叶泠然把茶杯轻轻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赤霞仙国、极北冰原、中元仙国西部的斩仙岭,三个位置相差了半个大陆的距离。可白无忧行踪不定这件事本身倒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他向来如此,在青寰界的时候就是东跑西跑没个定数,今天在望月镇的赌石坊里跟人吹牛,明天就能出现在碧落宫的山门前把人家山门拆了。如今修为更高了,想跑多远就跑多远,九嶷界这么大,他一个月能逛遍大半个大陆。
可听到斩仙岭三个字的时候次数最多。那桌人前后提了四五次,每一次都有旁人附和说听说他最近确实常往那边跑,虽然没人能说清楚他到底在那边做什么。
叶泠然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她没有再听下去的必要了。斩仙岭在中元仙国西部,离天阙城不算太远,以她的脚程全力赶路的话,大概几天就能到。她决定去那里看看。不管白无忧是不是真的在那里,至少那是目前最可能的线索。
她从茶楼出来之后直接出城。天阙城的城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时,夕阳正贴着地平线将天边烧成一片暖橙色。她在城外的空旷处深吸一口气,运转真元,身形拔地而起。天人境的飞行速度比炼虚境时快了数倍,风声在她耳畔被拉长成一道连绵的呼啸,脚下的山川河流和城镇村落飞速后退,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长卷。
她还用了缩地成寸的虚空挪移技巧来加速。在青寰界那几年虽然身外之物尽失,可刻进身体里的术法记忆一点没少。她的缩地成寸经过多次生死实战的磨炼,已经能在长途飞行中每隔一段距离进行一次虚空瞬移来缩短行程,每一次瞬移都能跨过数十里,把赶路时间压缩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赶路的过程中她还在做另一件事。她在识海中不断推演雷仙指的运行路线。
离开青寰界之前在紫月世界的一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猎杀妖兽、提升境界,可但凡有喘息时间她就会坐下来反复琢磨那卷雷仙指的要点。她不像白无忧那样看一眼就能施展——白无忧的悟性和天赋是她亲眼见过的,那种人看一眼上古仙术就能用出来,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妖孽。叶泠然知道自己没有那种天赋,所以她用笨办法,一遍一遍地在识海中模拟真元的流向、指尖的角度、引动天雷时经脉中需要调动的每一个节点。
白无忧在天机宫第三层用雷仙指劈出五道神雷的时候,那场面深深印在了她的记忆里。她反复回想那些细节:他的指尖释放雷光时手掌内旋的角度,雷光从指尖涌出之前丹田真元压缩的幅度,还有引动穹顶雷云时神识与天地法则共振的那个微妙瞬间。她把那些细节拆碎了、揉烂了、一遍遍在识海中重组。
最近她终于能施展出雷仙指了。虽然威力远远比不上白无忧在天机宫的那一击——她召唤出的神雷只有一道,粗细不过手臂大小,劈落时的威能约莫能重伤一位天人境巅峰的修士——可这已经让她十分满意了。有了这本副本在手,她可以随时随地练习,迟早有一天她也能像白无忧那样,两指一指便有五雷轰顶。
赶了大约四天的路之后,她终于在第五天下午远远地看见了斩仙岭的轮廓。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可它的颜色和周围截然不同。山体呈暗紫色,像是被某种极深的颜色从内部浸透了岩石,连草木都长得比别处更低矮、更扭曲。山脊线上有一层经年不散的薄雾,雾中偶尔有暗灰色的光闪一下又熄灭,像是什么东西在雾中缓慢呼吸。整片山脉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远远望过去就让人心生退意。
叶泠然在斩仙岭外围的峡谷处降落了。峡谷两侧是高耸的岩壁,谷中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通向山脉深处,河床底部的石头上覆着暗紫色的苔藓。她站在峡谷入口处观察了片刻,正准备迈步跨入谷中——她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左侧上方有一道银白色的光一闪而过。
那道光芒速度极快,像是一颗流星贴着岩壁滑过,拖出的尾光中带着一种极为浓郁的灵气波动。叶泠然猛地转头循光望去,看见那道光在岩壁的阴影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她看清了它的轮廓——那是一株通体银白的小草,约莫三寸高,叶片如翡翠般剔透,根须裹着一团银白色的灵光在半空中浮动着。它在空中悬停了不到半息,然后像被什么惊动了一样猛地转向朝峡谷深处飞去。
稀世仙药。叶泠然的瞳孔微缩。那种品级的灵药在青寰界都极为罕见,整个植株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这样的灵药通常都会自行移动避人,灵性极高,能抓住它的人和能抓住一缕风差不多困难。
她正要提步追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而急促的声音——
闪开!
那个声音来的同时一阵风从叶泠然身后席卷而过,一道雪白的身影如飞燕掠过水面般从她身侧极速擦过,带起的风将她的衣摆掀得翻卷起来。叶泠然侧身避让时看见了那道身影的主人——一个穿着雪白长裙的年轻女子,容貌清丽脱俗,眉眼如画中点睛般干净利落,她足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借力转向,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般追着那株银白仙药飞掠而去。她的修为灵压在天人境中期左右,散出来的气息凝实而纯粹,绝不是寻常散修能有的根基。
叶泠然还没来得及多想,第二道身影紧跟着从她头顶掠过。这次是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身形比前面那位稍微娇小一些,面容同样极美——和前面那位截然不同,前面那位是冷月般的清冽,这位则像是春日湖面上浮动的光影。她的修为炼虚境巅峰,速度却丝毫不慢,追着前面那道白影的轨迹也冲向了峡谷深处。
叶泠然没有犹豫,她脚尖一蹬地面跟着冲了出去。稀世仙药这种东西没有谁会嫌多,她天人境的修为加上无双步和缩地成寸的瞬移能力,追上前面那两人才有资格参与争夺。
她追进峡谷深处的时候,那道银白色的仙药正绕着岩壁急转急停,像是在故意戏弄追它的人。第一个追它的白衣女子五指翻飞间凝聚出一张灵光织成的网朝仙药兜去,那株仙药却在网即将罩住的瞬间猛地竖直拔高了三尺,从网的边缘擦过继续向前飞掠。
别让它跑了!淡青衣裙的女子从侧面封堵,袖中甩出一道灵力索缠向仙药的根须,可那仙药像是有眼睛一样左右扭动了几下从灵索的间隙中钻了过去。
叶泠然从后方赶上,她抬手掐诀,星辰之力在掌中凝成一道柔和的牵引力场朝那株仙药的方向铺去。她的手法比两位女子更加柔和——星辰之力的特性是绵长浩大而非锋锐凌厉,力场包裹的范围更广却不会像灵索或灵网那样给仙药留下明确的躲避缝隙。那株银白仙药在触及星力场边缘的瞬间速度明显慢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温和的力拉着缓了缓。
可就在这个瞬间,又有四道人影从峡谷两侧同时掠出。四个男子从不同方向加入了对仙药的争夺,其中两个修为炼虚境巅峰,穿着相似的玄色劲装像是同一宗门的弟子;第三个天人境初期,衣袍上绣着玉穹宫的徽记;第四个天人境中期,袖口有一枚银白色雪花状的印记——听雪斋的标志。
叶泠然在追逐的过程中快速扫了那些人一眼。听雪斋的人她略有耳闻,据说是九嶷界新崛起的一个大势力,门中虚神境巅峰坐镇,实力不容小觑。玉穹宫的神秘程度也不遑多让,很少有人见宫中弟子在外走动,可一旦出现就说明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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