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点不舒服大概只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等搬进村长家,躺上那张真正的床,盖上新棉被一觉睡到自然醒,一切就都好了。 助理已经走了,院子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和一只摇尾巴的黄狗。 段其昭扶着行李箱站在堂屋门口,清了清嗓子。 江浔没抬头。 他又清了清嗓子,比刚才响了一倍。 江浔终于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嗓子不舒服就去喝水。” “谁说我不舒服了!”段其昭梗着脖子,“我好心提醒你,你要是在这儿饿死了,村长家应该还能多挤一个人。” 江浔翻了个白眼:“赶紧滚。” 段其昭气哼哼地拖着行李箱往院门外走,走到门槛那里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缝里拔不出来,他用力一拽,箱子差点翻过去,人跟着踉跄了一步。 等他站稳了回头看,院子里已经没了江浔的影子,只有黄狗蹲在枣树底下歪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 — 赵鹏飞天还没亮就起了床,翻箱倒柜把他妈压箱底的新床单翻了出来。 那床单是他妈去年赶集的时候买的,碎花图案,一直舍不得用,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层。 他把床单铺在客房的木板床上,四个角拽得平平整整,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厚棉被放在床尾。 枕头也是新买的,枕套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狗。 赵鹏飞觉得有点幼稚,又找不到别的,只能把枕头翻了个面,让有图案的那头朝下。 “小飞!你在屋里翻腾什么呢!”李桂芝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 “我收拾一下!”赵鹏飞又把房间扫了一遍,墙角的蜘蛛网挑干净,窗台上的灰擦了一遍。 最后从他屋里搬了一台小电风扇放在床头柜上。 李桂芝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到客房门口,看见新床单新被子新枕头,又看见自家儿子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踢脚线,愣在原地。 她这辈子没见过赵鹏飞干家务活。 这孩子从小被她惯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袜子脱下来往沙发底下一塞,吃完的零食袋子随手扔在床头柜上能攒一整个月不倒。 “你疯了?”李桂芝端着西瓜盘子,嘴角抽搐。 赵鹏飞从地上站起来,把抹布往身后一藏,耳朵尖有点红:“收拾一下怎么了?人家城里来的,总得让人家住得舒服点。” “妈,你别多想,”赵鹏飞抢在她开口之前解释,“我就是觉得咱家条件好,不能让城里人看扁了咱们石板村。” 李桂芝把西瓜盘子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眯起眼睛打量自家儿子。 她养了赵鹏飞十几年,这小子撅什么屁股拉什么屎她一清二楚。 之前哭着喊着撺掇她去节目组要人,现在又把房间收拾得跟娶媳妇似的,打死她都不信这里面没猫腻。 但赵鹏飞没给她继续审问的机会,直接把她推出了客房,顺手把门带上。 然后他折回去对着镜子把自己收拾了一番,头发用水捋了三遍,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连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 又把院子里那辆摩托车擦得锃亮,搬了几盆快干死的花摆到客房窗台上。 每件事都做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院门口那条土路上瞟。 他家是全村最大的房子,红砖墙,铝合金窗,跟沈望京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比,根本是皇宫跟狗窝的差距。 江浔在沈家啃了那么多天窝窝头,喝菜糊糊喝得脸都小了一圈,他又不傻,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蹲在穷鬼家啃硬窝窝头? 院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行李箱轮子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响。 赵鹏飞从摩托车座上弹起来,手飞快地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他是个杀人犯 院门外的土路上,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赵鹏飞精神一振,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口,嘴角已经提前咧到了耳根。 “你总算——” 门一开,一脑袋蓝毛怼在他面前。 赵鹏飞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段其昭扶着行李箱拉杆,顶着两个黑眼圈,裤腿上还挂着一截不知从哪个灌木丛里蹭来的枯树枝。 “这破路也太他妈难走了,”他把行李箱往院子里一扔,抬手抹了把汗,“轮子差点给我颠飞了。” 赵鹏飞探出半个身子往他身后张望。 土路上空空荡荡,连条狗都没有。 “江浔呢?” 段其昭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不来啊。” 赵鹏飞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写满了被背叛的震惊:“为什么不来?!” “我怎么知道?”段其昭拖着行李箱往屋里走,路过那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时多瞟了两眼。 “他爱住破茅草屋就让他住呗,你激动个什么劲?” 赵鹏飞站在原地,嘴角抽搐。 他为了今天准备了整整一个早上,新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厚棉被叠得四四方方,连窗台上的灰都擦干净了。 结果来的不是江浔,是个蓝毛?! 段其昭已经走到堂屋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院门口s望夫石的赵鹏飞,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喂,我房间在哪?” 赵鹏飞没理他。 段其昭翻了个白眼,拖着行李箱自己进去找房间了。 赵鹏飞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他家的房子是全村最气派的,红砖墙,铝合金窗,院子里铺了水泥地,下雨天不会踩一脚泥。 客房那张床铺了新床单新被子新枕头,他连电风扇都搬过去了,比沈望京家那张能硌断脊椎骨的硬板床强了一万倍。 正常人都知道该选哪个。 江浔能一脚踹掉别人两颗门牙,能在食堂把他饭盒扣他脑袋上,敢拿枣砸他妈后脑勺,怎么看都不像个傻子。 所以他为什么不来? 这个问题在赵鹏飞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了一整天,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连他妈做的红烧肉都没吃出味道,全让那个蓝毛给吃了。 李桂芝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炖了一下午的肉都被外人吃了,急得快要上火,以为赵鹏飞生病了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被他一把挥开。 周一早上,天还没亮透,赵鹏飞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跨上那辆擦得锃亮的摩托车,油门一拧,引擎的轰鸣声把还在睡梦中的李桂芝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等她披着外套追到院门口的时候,摩托车已经窜出去老远,只剩一溜青烟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石板村中学那根歪歪扭扭的旗杆底下,赵鹏飞停了车,双手抱胸,脚尖烦躁地点着地。 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等了大概一刻钟,食堂的破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江浔叼着半个窝窝头走出来,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端着碗菜糊糊,嚼得那叫一个专注。 “江浔。”赵鹏飞从旗杆阴影里站出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深沉有磁性。 江浔抬头瞥了他一眼,嘴里的窝窝头还在嚼。 赵鹏飞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两天的问题一股脑倒出来:“沈望京有什么好的?你宁愿住那个破茅草屋里啃硬窝窝头也不来我家住?” “我家有床有肉有风扇,沈望京那个破房子有什么?四面漏风,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你天天睡硬板床睡得腰不疼吗?” “不疼啊。”江浔喝了口菜糊糊。 赵鹏飞被他这句轻飘飘的三个字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沈望京穷得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住一起能有什么好处?” “他长得好看啊。”江浔随口道。 赵鹏飞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是恼怒什么的红,比被人扇了一巴掌还烫。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语气陡然一转:“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 “我听我妈说了,”赵鹏飞往前凑了凑,“他爸根本就不是因为欠债跳的河,他爸是被他害死的!” “沈大勇出事那天晚上,有人听见沈望京跟他爸在河边吵架,吵得整条村都听见了,第二天一早他爸就淹死在河里了!你想想,他爸欠了那么多钱,要死早死了,为什么偏偏跟沈望京吵完架就跳河了?” 他越说越起劲,声音里的兴奋几乎压不住,眼珠子死死盯着江浔的脸,等着看那双漂亮眼睛里浮出恐惧、厌恶、最好是拔腿就跑的冲动。 然而江浔嚼窝窝头的节奏纹丝不乱。 赵鹏飞不死心,又往前逼了一步,伸出自己的手在虎口上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阴暗的亢奋: “你看见沈望京手上那道疤没有?虎口上那道——那是沈大勇被他推下去的时候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指甲活生生剜进去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