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苏州那天是个阴天。
河面上的水汽比前几天重,两岸的城郭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远处的屋檐和石桥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船靠了岸,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几个穿官服的人和几个侍卫模样的人站在岸边,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件素净的青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面容清瘦,眉眼间有种跟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
他看见船靠了岸,快步走到跳板旁边站定了,朝船上拱了拱手。
安知鱼跟着裴言朔从跳板上下来,在码头上站定了。
那个年轻男人朝裴言朔行了个礼,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翊王殿下,下官苏州县主宋闻溪,奉命在此迎候。”
裴言朔点了点头,回了个礼:“宋县主客气了。”
宋闻溪直起身来,目光在裴言朔脸上停了一息,又偏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安知鱼,微微颔首算作见礼,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裴言朔脸上:“殿下远道而来,本该先请殿下歇息。但有一件事,下官不得不先跟殿下说明。”
裴言朔看着他脸上那层压着的东西,把刚要迈出去的步子收住了:“你说。”
宋闻溪往旁边让了一步,压低了些声音:“苏州城内近日起了疫病。起初是城东几个巷子里有人发热咳嗽,当地郎中去看了两回没压住,如今已经蔓延到三四个坊。下官已经让人封了那几个坊的出入,也在各处设了施药点,但城里的大夫不够,药材也不够。下官前几日递了折子进京,没想到殿下亲自来了。”
裴言朔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安知鱼,她站在跳板旁边,手里还拎着那只装话本子的小包袱,正朝这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刚上岸时的那种松散慢慢收了回去。
“什么症状?”裴言朔问。
“发热,咳嗽,胸闷,重的会咳血。染上的人多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也有,但少一些。”宋闻溪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下官已经让人把染病的和没染病的隔开了,施药点用的是太医院先前发下来的方子,但不够对症。城里的米价和药价已经开始涨了,有几家药铺关了门不肯卖,下官已经派人去查了。”
裴言朔听完了,沉默了两息,偏头看了安知鱼一眼。
她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手里的包袱带子被她攥紧了一些,但脸上没有露出要躲的意思。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宋闻溪:“带我去看看。”
宋闻溪应了一声,转身朝码头上停着的马车走去。
裴言朔回头走到安知鱼面前站定了,伸手把她手里那只包袱接过来递给身后的侍卫,声音压得低了一些:“苏州城里起了疫病,我得先去看看情况,你回驿站歇着,好吗?”
安知鱼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把手里的包袱递给侍卫之后,伸手把他衣襟上一道被船风吹出来的褶子捋平了:“你去吧,我回驿站等着,不出去乱跑。”
裴言朔看了她两息,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转身朝马车那边走了。
宋闻溪站在马车旁边,等他走过来之后替他掀开车帘,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码头上的安知鱼,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跟着钻进了后面的马车里。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码头,沿着城外的官道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安知鱼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辆马车被灰蒙蒙的天色和雾吞掉了影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转身跟着侍卫往驿站的方向走了。
马车在城东一条巷子口停下来的时候,裴言朔还没下车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熬药的苦味混着石灰的涩味,从巷子深处一阵一阵地涌出来,被阴天的潮气压着散不开,整条巷子像是浸在一锅煮过头的药汤里。
宋闻溪先下了车,站在巷口等裴言朔下来,朝巷子里面指了指:“这条巷子走到底就是城东的施药点。巷子里住了十几户,染上的有八户,已经把没染的挪到城西的临时棚子里了。”
裴言朔跟着他往里走。
巷子两边的院门大半关着,门板上贴了红纸,有的是“谢客”,有的是“已移”。
脚下铺了一层石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把鞋面蹭白了一圈。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人从旁边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宋闻溪,喊了一声“县主”,又把头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