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双手接过,捧出了奥运火炬传递的仪式感,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见。”他冲导演摆了摆手,揣着馒头往回走。 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摇成螺旋桨,鼻子疯狂往他怀里拱。 “别拱,不是给你的。”江浔把馒头往怀里又揣了揣,“你天天在家躺着什么都不干,我好歹洗了三大盆衣服呢。” 黄狗呜咽一声,耳朵耷拉下来。 江浔低头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行行行,回头掰你一小块。” 黄狗的耳朵瞬间弹回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一人一狗走到村口老槐树附近,江浔的脚步慢了下来。 老槐树底下蹲着个人。 一脑袋蓝毛在夕阳底下格外扎眼。 段其昭蹲在树根上,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瞎划拉,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听见脚步声,段其昭抬头,跟江浔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放空到心虚再到故作镇定,手里的树枝“啪”的一声被折断了。 “你怎么在这儿?”江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跑这儿蹲着干嘛,喂蚊子?” “谁说我来找你了!”段其昭把断成两截的树枝往地上一扔,挺着胸脯站起来,“我就是出来散步!散步你管得着吗!” “散步散到这儿来?村长家离这儿可不近,走路少说也得十来分钟。” “我喜欢走远路,锻炼身体不行吗?”话音刚落,段其昭的肚子叫了一声。 那声响在傍晚安静的山村里格外清脆,连黄狗都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段其昭的脸瞬间涨红。 “村长家不是有肉吃吗?”江浔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嗤笑一声,“怎么着,没吃饱?” “关你屁事!”段其昭恼羞成怒,“那个李桂芝炒个菜抠抠搜搜的,多夹一筷子红烧肉就拿白眼翻我,我段其昭在京城什么席没吃过,至于在她家——” 他猛地刹住。 太丢人了。 他段其昭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丢人,尤其是当着江浔的面丢人。 他今天从早上起就浑身不对劲,村长家的床确实软,李桂芝做的饭确实有肉,赵鹏飞虽然全程黑着张脸但也没敢找他麻烦。 但他就是不舒服,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像是浑身上下有蚂蚁在爬。 这个认知让他无比别扭,毕竟一个正常人不会在被踹飞、被下药、被冷嘲热讽之后还自己屁颠屁颠跑回来。 可他还是回来了,提着一塑料袋从村长家偷拿的酱牛肉—— 李桂芝下午卤了牛肉放在厨房窗台上晾着,他趁人不注意顺了好几块,装作若无其事地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才出门。 江浔低头瞅了眼他脚边的塑料袋,笑了一声。 “行了,别装了。走吧。” “走、走去哪儿?”段其昭警惕地瞪他。 “回去啊,”江浔把怀里的白面馒头掏出来晃了晃,“你带了牛肉,我换了馒头,今晚加餐。赶紧的,再磨蹭天就黑了。” 段其昭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喜笑颜开地拎起塑料袋跟了上去。 黄狗汪汪叫了两声,摇着尾巴窜到了最前面。 报复 京城,晨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把大理石餐桌上的银质餐具映得锃亮。 沈俞星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精致的早餐。 柳婉莹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杯,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嘴角挂着那副雷打不动的温婉微笑。 这几天沈俞星在镜头前的表现堪称完美。 乖巧、懂事、嘴甜、勤快,每条单拎出来都能吊打那个被送去山沟里改造的江浔。 柳婉莹对这个工具人相当满意,甚至开始盘算把他留下来当个长期摆件也不错。 江煜就没那么好的心情了。 他把叉子狠狠戳进煎蛋里,蛋黄滋出来溅在白色桌布上,旁边的王妈眉头跳了一下,没敢吱声。 这已经是第二份早餐了,第一份他吃了一口就摔了盘子,说培根煎老了,王妈憋着一肚子火重新做了一份,这回他又嫌蛋煎得太生。 总之怎么都不对,看什么都不顺眼。 而让他不顺眼的根源此刻端端正正坐在他斜对面,小口喝着小米粥,睫毛低垂,嘴唇被粥烫得微微泛红,乖得像个瓷娃娃。 江煜笃定这人绝对有问题。 那天沈俞星摔他游戏机时的眼神冷得像条蛇,跟现在这副无辜小白兔的模样根本就是两个人。 可他跟柳婉莹说了,柳婉莹只是拍拍他的肩说“你想多了”。 他再跟江砚初说,江砚初冷笑一声说“你现在也学会污蔑别人了”。 江煜差点当场气炸。 他被江浔踹掉两颗门牙的时候都没这么憋屈过。 “小星,”柳婉莹放下咖啡杯,语气温柔,“今天跟小煜一起去学校吧,我跟校长打过招呼了,你暂时插班到小煜的班级。” 沈俞星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真的吗?谢谢阿姨。” 他转头看向江煜,笑容真诚得无可挑剔:“小煜哥,我不太熟悉这边的课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江煜的叉子“嘎吱”一声划过盘子。 “你问呗。”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 — 江煜就读的京华中学是京城排名第一的私立学校,校门口停着一溜豪车,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说有笑。 沈俞星跟在江煜身后走进校门。 他仰着头看教学楼外墙上的电子屏,看走廊里陈列的学生作品,看教室里整齐排列的课桌椅,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贪婪。 这是他想要的生活,明亮、干净、体面。 石板村中学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教室跟这里一比,连厕所都不如。 冬天冷风灌进来冻得人手指僵直,夏天屋顶漏雨课本被打湿字迹模糊一片。 沈望京每天走八里山路送他去上学,觉得只要供他读书就能让他走出大山,但沈俞星不这么想。 他们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出身,光靠读书远远不够。 “看什么看,土包子。” 江煜的嘲讽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回来,沈俞星迅速垂下眼睛,缩了缩肩膀,怯怯地跟上去。 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班主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女老师,笑起来很和气,把沈俞星领到讲台上做介绍。 沈俞星站在讲台上,两只手绞在衣摆前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家好,我叫沈俞星,请多多关照。”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 “哪来的转学生?这都期末了还转学?” “你没看最新的《变形记》预告吗?他就是那个从山沟里换过来的农村娃。” 沈俞星安安静静地在老师指给他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和笔袋。 江煜坐在第三排正中间,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课间的时候沈俞星去上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课本被人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刚倒过半截昨天吃剩的酸奶,粘稠的液体糊在书皮上,翻开的书页里夹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滚回山里去。 沈俞星蹲在垃圾桶前,把课本一本一本捡出来,默默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酸奶。 江煜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双手抱胸,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沈俞星把最后一本课本擦干净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同桌的女生看不下去了,递过来一包纸巾。 沈俞星接过来,冲她露出一个小小的、感激的笑容:“谢谢你。” 那笑容让女生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让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 沈俞星不会打球,也没人叫他,就在场馆边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 江煜抱着篮球从场上退下来,冲旁边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两个跟班心领神会,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两杯水,经过沈俞星身边时其中一个人脚下一绊。 两杯水哗地泼出去,正中沈俞星的裤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嘴上道歉,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沈俞星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裤子,站起来,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没关系。” 他转身往更衣室走,身后传来叽叽喳喳的笑声:“你看他那怂样,是不是跟尿裤了似的。” “江少说了,这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更好玩的。” “都是江少特意找的地方,摄像头拍不到!” 沈俞星走进更衣室,脸上的表情在门合上的瞬间彻底冷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属于江煜的那一格储物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