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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页(第1页)

“小浔,有件事要告诉你。”  江浔含着勺子,抬起眼。  “跟妈妈有关。”  勺子从江浔嘴里滑出来,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江淮霄把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事从头讲了一遍。  孙树堂怎么找上门,那条包被和长命锁怎么被藏了十七年,柳婉莹在审讯室里怎么交代的罪行。  他讲得很慢,把时间线和证据链都拆开了说,给足了江浔消化的空隙。  江浔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奶茶杯壁,指尖被冻得通红,自己却毫无察觉。  江淮霄说完最后一个字,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长命锁,轻轻放在江浔面前。  锁面上的“浔”字和祥云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平滑,红绳是崭新的,编成极精巧的平安结。  江浔慢慢伸出手,指尖在锁面上停了停,才将它整个攥进掌心里。  “我就说嘛。”他声音很轻,尾音发颤,却硬撑着扯了下唇角,“我怎么可能是被扔掉的。”  江淮霄喉结滚了一遭。  他伸出手,把江浔攥锁的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江浔的手凉得厉害,指节僵硬,像在冷水里浸过。  江浔的呼吸乱了,他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发抖,幅度很小,却整个身体都在颤。  江淮霄没催他,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另一只手覆在江浔后脑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过。  这个动作他做得不太熟练,显得有些笨拙,但掌心的温度很暖。  过了很久江浔才抬起头,他脸色还算平静,只是眼睛和鼻尖都红得厉害,睫毛被水汽浸得打绺。  “今天带我去看看妈妈吧。”  江淮霄点了点头。  墓园在西郊香山脚下,松柏掩映,风水极佳。  宋敏之的墓在其中一处缓坡上,碑前种着两丛白海棠。  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铺了满地碎白。  江浔蹲在墓前,把一束新买的白玫瑰靠在碑边,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指尖顺着“宋敏之”三个字一笔一画地描过去。  “妈妈,我来看你了。”  阳光从松针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那枚长命锁挂在细瘦的颈间,被风一吹,轻轻摇晃,像在代替那个没能活下来的人,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肩膀。  —  当天夜里,江浔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想象中的画面。  想象母亲坐在那辆失控的车里,用后背接住所有撞击,把怀里的婴儿护得严严实实。  想象她在最后的几秒钟里,把所有的温度和柔软都给了那个小小的生命。  妈妈没有不要他。  妈妈曾抱着他坐在摇椅上,哼唱家乡的小调。  妈妈给他求了长命锁,希望他一辈子顺顺当当。  妈妈死在那场车祸里,至死都维持着保护他的姿势。  如果没有柳婉莹,如果车没有在那段高速上失控,他会在江家长大,会有人记得他每一次生日。  会有人在他发烧的夜里守着他,会有人在他考了往前走,别回头  江浔没动,他知道来的人是谁。  段其昭今晚被沈望京塞去了隔壁宿舍,两人换了铺。  沈望京走到床边,在黑暗中坐下来。  “还没睡。”  江浔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却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沈望京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躺在了他身边。  宿舍里暖气烧得很旺,可江浔从骨子里往外冒着寒气,沈望京的身体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石头,暖暖地贴上来,把那股凉意一点点往外面挤。  江浔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沈望京的颈窝里,沈望京颈侧的皮肤被他的呼吸染湿了一小片,江浔的睫毛扫在上面,痒得人心尖发麻。  “沈望京。”  “嗯。”  “我今天见到妈妈了。”  “妈妈没有不要我。”江浔闭上眼睛,“她只是没办法了。”  沈望京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湿漉漉的发顶。  “你妈妈一直爱你,像你爱她一样。”  江浔不再说话了,沈望京的手一直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节奏缓慢而均匀。  拍着拍着,怀里那紧绷的身体一寸寸松懈下来,呼吸慢慢拉长,最后化成一团软乎乎的热气,整个儿窝进沈望京怀里。  这一夜,江浔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条很长的路,路边种满白海棠,花开到极盛,风一吹,花瓣落得像雪。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背影很瘦,长发在风里微微飘着。  女人转过了身,朝江浔张开手,她的脸被光融得模糊而柔和,眉眼不甚分明,那双手却极稳地伸向他。  这一次,她没有丢下他。  江浔拼命朝她跑过去,跑得那样用力,鞋子都甩脱了一只,可脚下的路像被无限拉长,怎么跑都跑不到她面前。  他急了,眼眶涨得发疼,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白海棠的花瓣溅起来,扑了他一身,他趴在地上,眼泪混着花瓣的香气,大颗大颗地砸进泥土里。  “浔浔。”  那温柔的声音忽然就近了。  “怎么又哭了?”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过生日的小宝宝不许哭鼻子的。”  江浔的眼泪淌得更凶了。  他仰起脸,迫切地想要看清她的模样,可眼前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只能感觉到她的怀抱,极轻极柔,像用花瓣和晨光织成的。  “妈妈。”他哭着喊她,声音又软又碎。  宋敏之笑了,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歉疚,有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爱。  她抬起手,像是想要摸摸他的脸,可最后只是停在半空中,冲他弯了弯眼睛。  “浔浔长大了好多,比妈妈想的还要漂亮。”  江浔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尖却从虚空中穿过去,宋敏之还是那样笑着,退后半步,身后漫天的白海棠又起了风。  “浔浔,往前走吧,别回头。”  “妈妈永远爱你。”  ……  江浔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脸上全是泪痕,蜷成一小团,脑袋埋在沈望京肩窝里,鼻尖还在一抽一抽地动。  沈望京一手圈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拿着热毛巾,轻轻擦他脸上尚未干涸的泪迹。  “又梦见她了。”江浔嗓子都哑了,眼眶通红,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  沈望京收紧了手臂,把人整个裹进怀里,小孩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说海棠花,说那支小调,说妈妈身上有股晒暖了的花香气。  他今天听来的所有关于母亲的细节,全都在梦里长出了形状。  沈望京一直没怎么接话,只是用最笨拙也最温柔的方式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手掌贴着他的后背。  天边开始泛白,江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缓了许多,身体不再紧绷,就那样软软地缩在沈望京怀里,鼻尖还残留着一点红,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沈望京垂眼看着怀里熟睡的人,把被角掖了又掖,最终在那片将明未明的微光里,极轻极轻地亲了亲他的发旋。  —  京华中学的银杏叶仿佛一夜之间就黄了,又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里簌簌落尽。  每天早上沈望京都会准时敲响三零二的门。  江浔裹着被子赖床,段其昭不厌其烦地顶着一脑袋炸开的蓝毛去开门。  “起床了。”沈望京走到江浔床边。  被子动了动,传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又没了下文。  “段其昭,把窗帘拉开。”  段其昭应声而动,一个箭步蹿到窗边,把窗帘唰地拉到最开。  晨光铺天盖地涌进来,江浔哀嚎一声,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两条腿在被子里胡乱蹬了两下。  沈望京看着他拱来拱去,嘴角悄无声息地扬起。  他弯下腰,从床尾捡起江浔踢掉的袜子,握住那只还露在外面的脚,动作熟练地把袜子套上去。  “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声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沈望京没说话,把他另一只脚上的袜子也套好,又去拿来牙刷挤好牙膏,走到床边递过去。  江浔半睁开一只眼,看见面前那支挤好了牙膏的蓝色牙刷,认命地坐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皮还半耷拉着,身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床头,沈望京把牙刷塞进他手里,又往他肩上披了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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