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措辞算不上多优美,但逻辑严密,层次分明,可以说是诚意之作。 他早就从他爹那里打听过了,江浔一个城里来的少爷,被后妈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沟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天天看沈望京那张冷脸。 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处境下突然收到一封示好的信,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非常非常非常感动的吧? 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实在太妙了,赵鹏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 江浔不见了 沈望京没接话,目光往江浔后背淡淡扫了一眼。 那道淤青还没完全消下去,昨晚他趁江浔睡着又给上了一回药,青紫色淡了些,但还能看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扛着两袋玉米出了门。 江浔刚要追出去,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沈望京跟隔壁大爷说话的声音,没说两句那人又回来了,手里推着一辆旧三轮车。 车是隔壁大爷家用来拉化肥的,车斗里还残留着一层碎渣,三个轮子瘪了一个半,链条锈得能掉渣。 但在这个家里,这已经是能借到最体面的交通工具了。 沈望京把玉米袋子码进车斗,又在最上面铺了层塑料布。 他跨上车座,脚尖点地,回头看了江浔一眼。 江浔已经自觉地爬上了车斗,坐在玉米袋子中间,盘着腿冲他咧嘴一笑。 “走吧。” …… 山路颠得能把人骨头架子摇散。 三轮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车斗里的玉米袋子跟着一颠一颠的,江浔坐在上面被颠得东倒西歪。 他一手抓着车斗边沿,一手捂着后腰,牙齿在颠簸中磕得咔咔响。 沈望京在前面蹬车,后背的肌肉随着蹬车的动作起起伏伏。 二十里山路他蹬得稳稳当当,连气都没怎么喘,只在爬坡的时候站起来蹬了几脚,车链子在齿轮上咔咔地转,车速一点没减。 到了镇上,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江浔曾经赶过很多次集。 孤儿院每周三下午会组织孩子们去附近的农贸市场采购,大一点的孩子负责搬菜,小一点的孩子跟在后面排队走。 他那时候最羡慕的不是有新衣服穿有游戏机玩的有钱人,而是农贸市场里那些被大人牵着手的小孩—— 想吃糖葫芦有人给买,想吃肉包子有人给掏钱,不想走路了有人抱。 他什么都没有。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现在的江浔早就不在乎了,他自己有手有脚,想吃什么自己买,想揍谁自己动手,不需要任何人给他撑腰。 — 集市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街上,两条街交会的地方搭满了花花绿绿的塑料棚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农具的挤在一起,吆喝声一浪盖过一浪。 沈望京把三轮车停在街尾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交了五毛钱的停车费给旁边蹲着嗑瓜子的老太太。 他把两麻袋玉米从车斗里卸下来,往地上一蹲,麻袋口子一敞,金黄的玉米棒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江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沈望京卖东西的方式就跟他人一样,实在是够闷的。 旁边卖土豆的扯着嗓子喊“自家种的土豆又大又甜不好吃不要钱”。 卖鸡蛋的大婶伶牙俐齿地跟人讨价还价“五块钱一斤你上哪儿买这么好的土鸡蛋去”。 唯独沈望京这块摊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江浔翻了个白眼。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站到麻袋前面,扯开嗓子就喊:“卖玉米!自家种的甜玉米!又甜又糯!不好吃我赔你双倍!” 他声音又脆又亮,在一堆粗嗓门里格外扎耳朵,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少年站在麻袋前面,笑得眉眼弯弯,两个酒窝明晃晃地嵌在嘴角,看着就讨人喜欢。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姐脚步慢下来,目光在两个麻袋上转了转。 江浔立刻撑开一个塑料袋,眨着一双弯成小月亮的漂亮眼睛:“姐姐,您这裙子颜色选得真好,显白。” 大姐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您一看就是会挑东西的人,”江浔语气诚恳,拍了拍麻袋。 “这玉米今早天没亮从地里掰的,您拿回去煮一根就知道了,包甜的。别人赶集都是瞎逛,您往这儿一站就盯着我家玉米看——简直是眼光太好了!” 大姐被他这一套又夸又捧的连招打得晕晕乎乎,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袋玉米。 江浔正把找零的钱递过来,附带一个标准露酒窝的笑容:“姐姐您慢走,吃完再来!” 大姐拎着玉米走出去好几步,还在低头欣赏自己那条裙子。 开了法拉利停进了牛棚 沈望京迈开步子从街头找起,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卖土豆的大叔看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声:“找那个白净小子呢?往卖花布那边去了!” 沈望京顺着大叔手指的方向大步走过去。 绕过卖花布的地摊,穿过一排挂满塑料水桶的五金铺子,他步子越来越快,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集市上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吆喝声,到处都不是江浔。 直到把半条街都快翻过来了,才在街角那家包子铺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后脑勺。 沈望京停下来,喘了口气。 那家包子铺门脸不大,就一个蒸屉档口,蒸汽从摞得高高的笼屉里往外涌,裹挟着猪肉大葱的香味在整条街上横冲直撞。 江浔站在蒸笼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仰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摞快顶到屋檐的蒸笼,连沈望京走到他身后了都没察觉。 蒸笼盖子一掀,白腾腾的热气呼地涌出来。 笼屉里码着的包子白白胖胖,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皮薄得透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 江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他的眼神对那笼包子简直称得上是深情——眼睛眨巴眨巴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下嘴唇。 这副样子不像是在看包子,像是猫蹲在鱼摊前盯着金鱼缸,瞳孔都放大了。 他正看得出神,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略显粗重的呼吸。 转过头,沈望京站在他旁边,额角的汗还没干,胸口起伏比平时快了两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江浔条件反射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刚要张嘴说“我就是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