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包里原本装的泻药早在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就溶进了酒瓶里,药粉碾得比面粉还细,融在深红色的酒液里搅都搅不出痕迹来。 从下楼迎战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在按他脑子里预演的剧本走,等鱼自己上钩。 鱼不仅上了钩,还抢着往嘴里塞,拦都拦不住。 他必须滚出去! 江浔躺回床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果然,治愈坏心情最好的方式不是揍人,是看着傻逼自己往坑里跳,还跳得义无反顾且理直气壮。 半个小时后,佣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小、小少爷,”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弱弱地传进来。 “江煜少爷的那几个朋友在回去的路上突然开始……集体腹泻,他们的家长现在堵在门口,要您给个说法。” 江浔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他们自己拿了酒就喝,喝完了肚子疼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往他们嘴里灌的,让他们爱吵吵去,别来烦我。” 佣人在门外站了几秒,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楼下传来更加激烈的争吵声。 江浔在被窝里弯起嘴角。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明天的局面迅速预测了一遍。 柳婉莹肯定要借题发挥,这女人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个像样的把柄,不可能轻易放过。 江昌平再能当和事佬也不可能对这种事视而不见,江砚初大概又要红着眼睛来兴师问罪。 但那又怎样?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江浔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怜悯和施舍。 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那他也没必要跟任何人客气。 — 客厅里的气氛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江昌平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他这两天几乎没合眼。 五个豪门世家的少爷集体腹泻不止的消息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甚至还登上了本地娱乐新闻。 江昌平光是赔礼道歉的电话就打了十几通,还搭上了公司两个季度的合作项目才勉强把事情压下去。 这笔账算下来,每一颗泻药都价值连城。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端着一杯鲜榨橙汁,吸管咬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江浔,你知不知道你这次闯了多大的祸?”江昌平压着火气开口,嗓音沙哑,“泻药是能随随便便乱用的吗?要不是送医院及时——” “是我逼他们喝的吗?”江浔嗤笑一声。 江昌平一巴掌拍在茶几上:“你什么态度!” 柳婉莹适时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裙,眼睛红肿。 她在江昌平身边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柔弱中带着哽咽:“昌平,你别动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小浔,阿姨知道你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人教过你这些,阿姨不怪你。但那几个孩子都是小煜的好朋友,你就算不喜欢小煜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江浔把橙汁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柳婉莹表演。 江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门牙的位置还空着两个黑洞,说话漏风,但丝毫不影响他添油加醋的热情: “爸,他必须滚出去!他今天敢给赵哥他们下药,明天就敢往咱们全家饭碗里下毒!这种疯子留在家里我晚上睡觉都害怕!” 柳婉莹把江煜拉到身边,母子俩一个红着眼眶一个咬牙切齿,活像是被恶霸欺凌的苦情母子。 江浔内心毫无波澜。 他早就算到了会有今天这一出,从他把泻药倒进酒瓶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柳婉莹一定会借这个机会狠狠咬他一口。 这女人忍了他这么多天,等的就是一个能把他彻底摁死的机会。 果然是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连哭都哭得这么有层次感。 江昌平揉了揉太阳穴,脸上疲态尽显。 他这几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两头跑,好不容易把事情按住,回到家还要面对这一地鸡毛。 他看着江浔那张和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心里涌上一股复杂到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孩子在外面受了十七年的苦,他确实欠他的。 但这孩子回来后干的事也确实一件比一件离谱。 “江浔,”江昌平的声音沉下来,“你在孤儿院这十七年学了不少坏毛病,这个家有你必须遵守的规矩,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江浔:“从明天开始,我会给你安排礼仪老师和家教,把你这十七年落下的家教都补上。”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得踏出家门一步。另外,你要去医院亲自给那几个孩子道歉。” 江浔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规矩?”他歪头看向江昌平,脸上那两个酒窝又露了出来,洋溢的笑容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您跟我说规矩?” “我可听人说过,我亲妈当年怀着我八个月的时候,你在外面跟这位柳女士搞在了一起。” “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你在哪个温柔乡里快活呢?我被人从医院抱走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一杯热牛奶 柳婉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那张精心维持了十几年的温婉面具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嘴唇不停地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江昌平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闭嘴!”江昌平霍然站起来,扬起手就要落下去。 江浔没有躲,他仰着脸直直望向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掌,嘴角挂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打啊。”他轻声说,“打完就能证明你这十七年欠我的不止是一个家,还有一巴掌。” 江昌平的手僵在半空中,抖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爬上几道可怖的血丝。 最终他的手还是垂落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跌坐回沙发上。 柳婉莹见状立刻抓住江昌平的手臂,声音发颤:“昌平,你听听他在说什么!他污蔑你!当年的事根本不是那样,是他母亲自己身体——” “你少在这儿哭丧!”江浔转过头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脸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妈是明媒正娶进江家大门的,你是从哪个角门爬进来的,自己心里没数?” 柳婉莹被他这两句话怼得脸都白了,精心保养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江煜急了,冲上来就要推江浔:“你凭什么骂我妈!” 江浔连站都没站起来,抬腿一脚蹬在江煜膝盖上,直接把还没站稳的江煜踹了个趔趄,一头栽进沙发里。 “你更不配跟我说话,”江浔收回腿,“顶着江家的姓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这么多天,我没把你另外几颗牙一起踹掉是我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江浔!” 一直沉默的江砚初从角落里站起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江浔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梢:“哟,二少爷终于舍得出声了?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怎么不搂着你那位好弟弟继续哄了?” 江砚初的眼眶泛红:“小浔,你……” 他的目光在江浔和柳婉莹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江浔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也彻底凉透了。 对江砚初来说,一个是在他身边长了十七年的“弟弟”,一个是把他当亲儿子养了十七年的“妈”。 他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亲弟弟算什么?几句陈年旧事就想撼动十七年的感情? 想多了。 江浔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他环顾了一圈客厅里表情各异的众人,语气轻快。 “规矩呢我是不会学的,道歉呢更是门都没有。禁足嘛——随意,反正这个破家我也没打算待多久。”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目光落在柳婉莹身上,那眼神瞬间让柳婉莹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对了,柳姨,”江浔笑眯眯地看着她,笑容灿烂。 “您别急,咱们的账还没开始算呢。那十七年的事,慢慢来,一笔一笔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柳婉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江浔满意地吹着口哨上了楼。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住他。 客厅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江昌平异常沉重的呼吸声。 — 江浔回到房间,反手带上门。 闹了一上午,耳朵终于清静了,他正准备往被窝里钻,余光扫到床头柜上多了个东西。 一杯牛奶。 玻璃杯口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显然刚放在那儿不久。 江浔的动作顿住了,怔怔地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