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京已经走到包子铺前,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搁在台面上。 “两个肉包子。” 江浔张着嘴,话堵在嗓子眼里没说出来。 包子铺老板麻利地夹了两个包子装进纸袋,沈望京接过纸袋,转身塞进江浔手里。 “拿着。” “你不是说没钱吗?”江浔捧着热乎乎的纸袋,包子隔着纸袋烫得他手心发麻。 沈望京已经迈开步子往回走了,头也没回。 “没说不给你买。” 江浔手心的纸袋油渍慢慢洇开,里面的包子还冒着热气,香味往鼻子里一个劲儿地钻。 他快步追上去,从纸袋里掏出一个包子递到沈望京嘴边:“你也吃一个。” 沈望京偏头避开:“你吃。” “两个我吃不完。”江浔把包子怼到他嘴边,语气理直气壮,虽然肚子已经在疯狂打脸了。 沈望京没吭声,扭头就走。 江浔咽了下口水,一边追上去一边咬了一大口。 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两下,眉头猛地皱起来,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这什么玩意儿!”他嫌弃地嚷嚷,“里面好大一块肥肉,腻死我了,我不要吃了!” 说着就作势要往路边的垃圾堆里扔。 沈望京脚步一停,转过身来,蹙着眉伸手把江浔手里那个被嫌弃的包子接过去,顺着江浔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肉馅瘦而不柴,葱香浓郁,肥肉剁得很细,几乎吃不出来。 哪里有什么大块肥肉。 江浔看到他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嫌弃立刻碎了个干净,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吧?” 沈望京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江浔已经从他身边蹦跶开了,美滋滋地啃起手里剩下的那个包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我就知道你吃这套,死装哥。” 沈望京三两口就把包子咽下去,抬手抹了抹嘴角,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蹦蹦跳跳啃包子的背影上。 山风吹过来,把江浔乱糟糟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一撮。 他自己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啃包子,啃两口还要停下来舔一下嘴角流出来的肉汁,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 二十里山路去的时候蹬了一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江浔靠在车斗里的空麻袋上,被晃得昏昏欲睡。 吃饱之后困意来得格外凶猛,他的脑袋在空中一点一点,最后干脆歪在麻袋上不动了。 沈望京听见车斗里没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江浔缩在两个空麻袋中间,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睡得天昏地暗。 沈望京放慢了蹬车的速度,绕过坑洼的时候格外小心。 三轮车拐进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黄狗你还没死啊?命挺大的 在江浔每天除了叼狗尾巴草就是蹲田埂上晒太阳的无聊日程下,导演终于在监视器前崩溃了。 送他来的初衷是让他体验农村艰辛,他倒好,把变形记过成度假记,每天规律得让人心梗。 起床上学吃饭睡觉,偶尔去集市上逛一圈,比村里老头老太太还养生,整整好几天愣是剪不出一个能用的冲突素材。 导演在监视器前坐了好几天,把江浔怼李桂芝的片段反复剪了三版,又把抢盒饭名场面加了三层特效,实在榨不出新料了。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参加《向往的生活》?”导演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拍。 副导演小心翼翼递过来一杯咖啡:“导演,要不咱们换个思路?没有冲突就制造冲突。” 导演眯起眼睛,翻遍了京城豪门圈的联系簿,最终锁定了江家隔壁的段家。 段家做房地产起家,段总看了《变形记》预告片之后印象相当不错。 他家独子段其昭刚满十八,成天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只知道跟在江煜后面鬼混。 成绩稳定在倒数前三,上个月刚把他一辆限量款跑车撞废了,这个月又刷爆了三张信用卡。 段总接通了导演的电话,两人一拍即合,农村是个好地方,应该能磨一磨他儿子那身臭毛病。 第二天一早,段其昭正在被窝里做美梦,梦见自己开着新买的跑车在五环上飙到两百迈,副驾驶坐了个肤白貌美的姑娘,正含情脉脉地往他嘴里喂车厘子。 下一秒,车厘子忽然变成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你们干什么!绑架啊!” 段其昭只穿着一条海绵宝宝内裤,光着脚在空中蹬来蹬去,“放开我!我要跟我爸拼了!他凭什么——” 保镖面无表情地给他披了件外套塞进车里,车门关上,司机一脚油门,车子绝尘而去。 — 节目组的车把段其昭扔在村口就扬长而去。 他拖着行李箱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二里地才找到沈家那扇歪歪扭扭的破木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只黄狗冲他龇了龇牙,他吓得往后一跳,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肿起一个大包。 堂屋里只有个坐轮椅的老头,问什么都只说“啊?啊?”,耳背得令人发指。 段其昭把嗓子都喊哑了,老头依旧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段其昭绝望地环顾四周。 土坯墙,泥地面,没有空调,没有wifi,连个能充电的插座都找不到,只剩一格信号的手机还被节目组无情地收走了。 从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坐到傍晚蚊子开始列队巡逻,段其昭的屁股已经被那条三条腿的板凳硌出了两道对称的红印子。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饿得不行了腆着脸走到一个场务面前,还没开口,场务就像见了鬼一样捂着盒饭一溜烟跑了。 “靠!”段其昭咬牙切齿,“都是什么人啊?!” 终于熬到天擦黑,院门响了。 段其昭精神一振,翘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准备好了全套的冷嘲热讽。 他要让这个农村穷小子知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跟他段少爷同吃同住一个月的。 他要来个下马威,让那人知难而退!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段其昭抬起头,嘴张到一半。 四目相对。 那张漂亮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那两个明晃晃的酒窝,还有那副永远懒洋洋像刚睡醒的表情—— 段其昭瞳孔地震,翘着的二郎腿条件反射地弹回来,膝盖磕在矮桌边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靠!怎么是你?!” 江浔扶着门框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把屋里目瞪口呆的蓝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谁啊?” 段其昭差点从长板凳上栽下去。 这人一瓶加了泻药的罗曼尼帝康让他差点去了半条命,在救护车上拉了一路,被亲爹当反面教材反复鞭尸,住院那几天瘦了整整八斤! 结果肇事者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我!段其昭!”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上次在你家,你往酒里下泻药,我喝了,在救护车上差点没挺过来!你不记得了?!” 江浔又打了个哈欠,歪着头想了想,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了那个带着五六个人来堵他、最后抢了他的酒喝的蓝毛。 “哦,是你啊。” 段其昭扬起下巴等下文,道歉?愧疚?哪怕一个心虚的眼神也行。 江浔越过他直接往床边走,“你还没死啊,命挺大的。” 段其昭:“……” 他眼睁睁看着江浔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进那个瘪得只剩两层布的枕头,很快没了动静。 睡着了? 就、这、么、睡、着、了?! 均匀的呼吸声从床上传来,江浔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那叫一个安稳。